雪落宫城,天地一色。
三皇子的别院原是皇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处院落,白墙黛瓦被大雪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角飞檐,像一头伏在雪里喘息的兽。这一夜,皇后娘娘的车驾竟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院门外。
皇后坐在玉撵上,神色平静如水,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凉。她身旁坐着女填,那姑娘垂着眉眼,一身素净衣裳,被风吹得鬓发微乱,唇色却还带着几分血色——可见这一路来得并不从容。
玉撵刚刚驶出三皇子的别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踏碎雪地,由远及近,像谁在一面破鼓上擂个不停。三皇子的亲兵来得极快,数十骑转眼便追至近前,勒马停在玉撵十步之外,雪沫扬了半空。
三皇子翻身下马,靴子陷进雪里,却顾不上拍打,撩起袍角上前施礼,声音朗朗:“儿臣给母后施礼。”
皇后端坐在玉撵上,看也不看他,只缓缓道:“天气寒冷,我儿赶紧回府邸吧。”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起伏,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威仪。
三皇子躬身,让自己的亲兵退到道旁,让出一条路来,拱手道:“恭送母后。”
他面上恭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玉撵里扫了一眼。车帘垂着,只隐约见皇后端坐的身影,旁边似还有一人。三皇子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移开,笑容愈发温润。
女填坐在皇后娘娘的身侧,被车帘挡着,并无一人瞧见她的脸。可她自己心里却咚咚跳得厉害,指尖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方才在别院里那一番惊险,还历历在目——皇后娘娘竟会亲自来救她,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皇后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侧过头,递来一件男子穿的窄袖短袍,压低了声音:“赶紧把这个换上,一会儿三皇子就会回来,换上这个站到侍卫的队伍里去。”
女填心头一凛,抬眼去看皇后,却见皇后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把一切都盘算妥当。她不敢多问,就着车帘的遮掩,手忙脚乱地将那件男子的短袍套在身外,又匆匆将长发拢进帽子里,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待她换好衣裳,玉撵已驶过拐角。女填低声道了句谢,便趁着车马停缓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翻下玉撵,混进了随行的侍卫队伍里。她低着头,学着旁人的步子,一步步跟在玉撵之后,仿佛本就是其中一员。
雪花落在她肩头,簌簌作响。
果然如皇后所言,那玉撵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便又传来一声遥遥的大喊:“母后!请留步!”
那声音自风雪中劈开而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试探。女填听得心头一紧,脚下的步子差点乱了。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帽檐,脚步再不敢有半分异样。
三皇子纵马而至,在玉撵前勒住缰绳。那马鼻息喷出白雾,马蹄在雪地上不安地刨着。他翻身下马,上前一步,竟伸手掀开了玉撵的车帘。
车帘掀开,冷风灌进,皇后面沉似水,眼神沉沉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三皇子倒也不慌,只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温文的笑:“天气寒冷,我给母后盖个毯子。”说着,他转身从战嚣手里接过一条厚实的狐裘毯子,双手捧着,严严实实盖在皇后的膝盖上。动作极尽恭敬,体贴入微,仿佛方才那句“请留步”不过是做儿子的心疼母亲。
皇后这才缓了脸色,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垂眼看着那毯子,过了半晌,才道:“我儿用心了。”
三皇子退到一旁,一扬手,让开道路。玉撵缓缓启动,驶入茫茫风雪之中。他站在原地,目送着玉撵远去,脸上的笑意一分分收敛,渐渐沉了下来,只剩眼底一片寒凉。
他转过身,低声吩咐身边的心腹:“给我盯着点,千万不要让她跑了。”
“是。”那人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三皇子望着玉撵消失的方向,眯起眼睛。方才车帘掀开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皇后膝上盖着的那条毯子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只是他不能确定,也不愿在母后面前失了分寸。他只能赌,赌那人还来不及走远。
可这一次,他注定要赌输了。
女填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回三皇子的别院。
那院子东侧的一间厢房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着一张焦灼的脸。迎合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眼圈泛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一遍遍低声问:“怎么办?怎么办?小姐到底去了哪里?”
若灵倚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却已退了烧,气息也顺畅了许多。她大病未愈,身上还带着几分虚软,可听到女填失踪的消息,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却陡然亮了起来,像是雪夜里点起的一盏灯。
她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衣裳,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等在这里,我去打探一下。”
迎合猛地抬头,急道:“九姑娘,你还病着呢!你这身子,大雪天的出去,怕是要冻出个好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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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灵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不用担心,我好多了。”她说着,已经起身下榻,脚步虽缓,却稳当得很。
外头风雪正紧,雪花飞舞,积雪已没过人的膝盖。若灵走到廊下,四下张望,趁无人注意,身形微微一晃——刹那间,她的身子变得通体透明,毛发如雪似光,竟是化作了一只通体透亮的九尾狐。九条蓬松的尾巴在风雪中轻轻摆动,几乎与天地间的白雪融为一体。
她轻轻一跃,窜出回廊,钻进了茫茫雪夜里。
院子门口,两个值夜的侍卫正缩在墙根下,笼着手呵着白气。其中一个搓着冻僵的手指,嘟囔道:“今天事情真够多的,皇后娘娘来了,三皇子也来了。看着吧,有故事听了。”
另一个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可不是,我听说那院子里关着个姑娘,是三皇子看上的……”话没说完,两人便觉眼前白影一闪,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脚边蹿了过去。
“你看,那是什么?”一个侍卫猛地抬头,指着雪地上若隐若现的一抹银线。
另一个揉了揉眼睛,雪地里却空无一物,只有几行梅花般的浅浅印记,很快又被风雪掩去。两人壮着胆子,在四周饶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悻悻地回去,嘴里嘀咕着:“一定是眼睛花了,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天气还这么冷。”
若灵蜷在雪里,白色的身躯与白雪浑然一体,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雪,朝着夜色深处奔去。
月光穿过云隙,照在雪地上。若灵轻盈的身子奔跑在雪地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银线,快得像一缕风,又像一道月光。
她先去了太子的府邸,又去了皇后的宫苑。这两处她都远远绕了一圈,探了又探,却都不见女填的踪迹。她心里渐渐沉下去,正要折返回去另想办法,忽见前头一队人马远远而来,打着三皇子的旗号,正是搜寻女填的搜捕队。
若灵无处可躲,情急之下,纵身一跃,翻进了一处院墙。
那院子偏僻清冷,积雪厚厚地堆着,看不出住了什么人。若灵贴着墙根伏低身子,屏住呼吸,看着那队人马从墙外一路搜寻过去,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身后屋子里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谁在那里?”
若灵心头一跳,想逃,却已来不及了。只听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公子坐着轮椅,缓缓滑了出来。
若灵本能地将身子蜷缩起来,恨不得缩成一团雪,藏在墙角的阴影里,躲过来人的视线。可那人却像是早便看见了似的,径直滑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眼底先是惊讶,随即浮起一抹极淡的光:“九尾狐?”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病中的虚软,却极好听。
若灵抬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眉眼却极是清俊,隐约间竟有几分像太子。她心头微微一怔——这就是传闻中身子骨病弱、常年不见天日的二皇子火苗。
二皇子眼底没有半点畏惧或贪婪,反倒浮起一片怜惜。他俯下身,无比轻柔地把若灵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回头吩咐身边伺候的人:“赶紧把屋里的炉火弄旺一些。”
他这一说,若灵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发冷。方才奔跑时还不觉得,此刻一停,那股彻骨的寒意便层层涌上来,冻得她身不由己地发起抖来。
二皇子抱着她回到屋里,把她放在火炉边。炉火烧得极旺,橘红的火光跳动着,映在二皇子苍白病态的面容上,给他平添了几分暖意。
屋里伺候的人见了这一幕,又惊又喜,忍不住低声说道:“人们传说,九尾狐出现,天降祥瑞。二皇子,莫非是天可怜见,你的身子要好了?”
二皇子脸上浮起久违的光芒,眼中似有泪意一闪而过。他轻咳两声,压下喉间的那点痒,吩咐道:“赶紧准备些东西吃,我想这只九尾狐大冷天还在外面奔跑,一定是饿坏了。”
下人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一碟子鲜果点心。
二皇子亲手拈起一枚鲜果,送到若灵的嘴边,声音温柔得像哄个孩子:“来,尝尝。”
若灵心里嘀咕:我的肚子饱饱的,干嘛吃你的东西。可看着他殷切的眼睛,又不好拒绝,只偏过头去,闭着嘴不张口。
二皇子也不恼,只笑道:“都怪我照顾不周,你在外面奔跑,身上湿漉漉的。”他唤人拿来一条干净的手巾,仔细地替若灵擦拭身上沾着的雪水。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对待什么顶顶珍贵的东西。
若灵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想:看来,二皇子是个好人。
擦完了,二皇子便对屋里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记住,九尾狐的事情,不许说出去。”
那些人齐齐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屋里一时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人(一人一狐)浅浅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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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暖融融的,映得满室生春。
二皇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九尾狐,神色温和,像是在对一个久别的老友说话:“九尾狐,你们是最聪明、最智慧的动物。我长期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住在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意思,反倒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火光跳动着,照见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若灵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二皇子见了,顿时高兴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浮起孩子气的笑:“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太好了!”
若灵却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跳到书桌旁,叼起一枝毛笔,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二皇子看着她的动作,并不惊讶,只是目光微微沉了沉,轻声道:“你说,要我帮你什么?”
若灵又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道:“寻找姐姐女填。”
二皇子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女填?我听说是太子喜欢的姑娘,被三弟关押在别院。原来……她也是九尾狐。”
若灵急着摇头,又写道:“她不是。我希望你帮我找到她。”
二皇子看着她写的字,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信誓旦旦地道:“好!我一定帮你找到。”
若灵放下笔,转身跳进他的怀里。二皇子抱着她,重新坐回火炉边,抚着她蓬松柔软的长尾,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屋里一片静谧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渐渐涌上来,二皇子抱着若灵,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睡着时眉头仍是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若灵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浅而绵长的呼吸,心里默默想:这个二皇子,倒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但愿他能说话算话,找到女填。
她悄悄抬头,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那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这人间所有的秘密都掩埋。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人间·下阙
那一夜,二皇子火苗睡得很沉,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了。
他生来体弱,胎里带出来的病根,一年里有大半年缠绵病榻。太医们说他是心脉不足,寒气入体,要用上好的药材吊着,才能熬过冬天。这些年来,他一个人住在这偏僻的院子里,身边只有几个忠心老仆,宫里的宴席、朝会,他一样也去不得。
他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那些所谓来探望他的兄弟、亲眷,多是看在他母家几分旧情分上,虚应故事,坐不了一盏茶便告辞。唯有今晚,这只从雪地里跑来的小狐狸,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终于被什么人需要了一回。
第二日天光大亮,雪已停了,屋顶上积着厚厚一层,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刺目的白。
二皇子醒来时,怀里空空的,那九尾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怔怔坐了一会儿,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来人。”他唤道。
老仆应声进来,垂手立着。
二皇子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寻找姐姐女填”的纸,指尖摩挲过那几个字,缓缓道:“去打听打听,三皇子的别院里,是不是真的关过一个叫女填的姑娘。她如今,又在何处。”
老仆躬身应是,转身去了。
二皇子靠回椅背,望着窗外一片素白,眼底那点久违的光,竟迟迟没有散去。
若灵趁着天光未亮,悄无声息地回了三皇子的别院。
她化作人形,落回那间厢房时,迎合正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一夜未眠,眼圈青黑。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见若灵回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上来抓住她的衣袖:“九姑娘!我家小姐……小姐找到了没有?”
若灵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声音轻而稳:“别急。我已经托人去找了。”
“托谁?”迎合急道,“这三皇子的地方,谁敢替我们找人?”
若灵想起昨夜那双病弱却温和的眼睛,低声道:“是个……可靠的人。你放心,女填她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迎合将信将疑,却也知道自己一个丫头,纵有万般着急也无济于事,只得点点头,擦着眼泪去张罗热茶。
若灵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心里却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她不知道二皇子是否真能找到女填,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究竟把女填送去了哪里。这深宫重重,波谲云诡,一个姑娘要想不声不响地藏起来,实在有太多办法。
可她也知道,女填既然能得皇后娘娘亲自出手相救,就说明此事背后,绝非三皇子一人的主意那么简单。这宫里的水,比外面的雪还要深。
她闭上眼睛,默默祈祷那只病弱的二皇子,当真能把人找到。
三日后,别院外的那条小径上,来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女填半张脸。她瘦了些,气色却好了许多,看见若灵和迎合,眼眶一红,隔着帘子低低唤了声:“九姑娘,迎合。”
原来皇后娘娘那一晚将她藏进侍卫队伍,连夜送出了城,安置在一处皇庄里。三皇子的人在城里寻了三天三夜,掘地三尺,却怎么也想不到,人早就不在城里了。
至于二皇子那边,老仆果然打探到了消息。他坐在火炉边,听老仆回完话,眼底浮起一抹笑:“找到了就好。”
他低头,看着那只不知何时又悄悄溜回来的九尾狐正蜷在他膝上,慵懒地眯着眼,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晃,像是把他的心也摇得软了。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背,声音低得像自语:“看来,这雪天里,我到底还是等来了一个朋友。”
若灵在他膝上睁开眼,望着这个病弱的青年,心里忽然觉得,这人间虽冷,可总还有那么一两处,是暖的。
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心事,都轻轻地、轻轻地,埋进一场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