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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倒狐狸裙下 / 第 490 章

第450章 九尾试储

御书房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一低,灯芯爆出一声轻响,殿角的铜鹤香炉里升起一线细烟,被夜色吞掉了大半。

皇帝把手里的朱笔搁在案上,笔尖的朱砂在奏折边缘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火岁工于心计,这我知道,但是像你所说对火光屡屡发难,做出那些令人齿冷的事情,我还是有些不相信。”

皇后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素色常服,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今夜没有坐,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火光,火苗,火岁都是我生的,我当然希望他们兄弟和睦,戮力同心。”皇后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淡,“只是火岁这孩子从小就爱欺负两个哥哥,飞扬跋扈,这也是我和你商量,让火光做太子的原因。他借赛马,几次想置火光于死地;这一次,他为太子选妃,居然把落选的秀女拿来选择——他这样做太张扬了,一旦权柄落到他的手里,我担心火光,火苗都会遭他毒害。”

皇帝深邃的眸子中闪烁着火苗,攥紧拳头,狠狠地捶在桌子上。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泼出来的茶水洇湿了一角奏折。

“可是,火光为了女人,居然把江山拱手相让,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陛下只说了一半。”皇后向前半步,“火光不是把江山让出去,他是被人拿江山挟住了。赛马场上那一次,他若死了,是用命换;如今这一次,他是用心换。命可以拼,心一旦被人捏住,就由不得自己了。”

皇帝侧过脸,烛光在他的眉骨下切出一道深影。“你是说,火岁拿那个女子做筹码?”

“不是明着拿。”皇后摇头,“明着拿,朝野都会骂他。他做得极巧:先放出风声,说太子为一名女子荒废政务;再叫人以‘体恤太子’的名义,请陛下将那名女子赐出宫去;最后,他让人递话给火光——你若肯自请废储,那女子便能平安出京,一生无虞。陛下,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被人掐住了最软的那一处,他会怎么选?”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声。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了两下:“他选了江山不要。”

“他选了那个女子活命。”皇后纠正道,“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是一件事。”

“荒唐。”皇帝低声道,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怒火,更多是一种疲惫的、被辜负的痛,“朕把监国的事交给他,把六部的折子压给他看,把北境的军报先送到他手上,他倒好,一封信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皇后沉默片刻,才道:“陛下,火光自幼在您身边长大,他什么性子,您比我清楚。他不是贪色的人,他是重情的人。重情的人,一旦被人戳中,就会做出最不划算的事来。”

“重情不是错。”皇帝道,“错在他把私情放在了江山前面。”

“所以我说,他需要人把他拽回来。”皇后抬起眼,“他不是心死了,他是心乱了。”

皇帝忽然抬眼:“你今夜来,不只是来说这些的。”

“是。”皇后坦然承认,“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识破火岁的阴谋,同时还可以让火光振作起来。”

皇帝问道:“什么计策?”

皇后没有立刻答,她先退了一步,行了一个半礼,才直起身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帝!你可以这么做——”

烛火又爆了一声。皇帝听完,久久没有言语,指尖在案上停住,最后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你这一步,走得太险。”他说。

“险。”皇后道,“可火岁这个人,只有在极险的位置上,才会露出他真正的心思。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连陛下都不肯信臣妾的话。既是如此,那就让他自己走到亮处来。”

那一夜的宫门,比往常早开了一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内侍省的黄门便捧着明黄的卷轴,踏着廊下的薄霜,一路走到了二皇子府。

府门外的石阶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府里的人跪了一地,衣袍铺在青砖上,一片起伏的海。

司礼监的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火苗,性行温良,持身谨重,久侍朕侧,克尽孝诚。今册立为皇太子,赐金册宝印,入居东宫,钦此——”

二皇子叩拜接旨,额角触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很轻,却清晰:“谢主隆恩。”

他叩了三次。第三次起身的时候,扶着的人是身边的老内侍,因为他的腿在这一跪一起之间,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朝贺的人散去之后,府门关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二皇子由人扶着,进了内室,把所有侍从都留在门外,自己亲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门一合,屋里暗下来。窗纸上透进一线天光,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九尾狐。”他轻声唤道,“母后采纳了你的办法,圣旨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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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道明黄的卷轴摊开在案上,双手捧起,像捧着一件滚烫的东西。

案头的锦垫上,一只漂亮的九尾狐站了起来。

它的毛色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舒展,像九缕被风梳理过的烟。它对着二皇子摇头摆尾,抬起一只爪子,爪尖点在圣旨的边缘上,那一点正好落在“皇太子”三个字上。

二皇子欣喜若狂,伸出手去握了握。狐爪很小,凉得像一块玉,握在掌心里,竟微微有些发烫。

“你说过的,只要我照着做,大哥就能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的。”

九尾狐没有叫。它只是把头低下去,鼻尖在那个“火苗”二字上轻轻一触,然后又抬起来,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是兽的眼睛,太沉,太静,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一点什么都不肯说的光。

这是若灵教给二皇子的办法,让他说给皇后。若灵只说了六个字:“避其锋,借其势,还其位。”二皇子当时不懂,如今才懂——他要的不是太子之位,他要的是把火岁逼到明处,让大哥有一个能回来的台阶。

他坐在轮椅上,把圣旨慢慢卷起,卷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窗外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又被风撕走。

“大哥。”他低声说,“你快点回来吧。这个位置,我坐不住的。”

消息传出去,只用了半日。

三皇子火岁是在校场上听到的。那时他正勒着马,看麾下的亲卫比箭,铁蹄踏起的尘土还没落,报信的人滚下马,跪在他面前,声音都破了:“殿下,宫里传出旨意——二皇子……被立为太子了。”

火岁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

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鼻孔喷出白气。他坐在马背上,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最后,反而笑了:“二哥?那个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成的二哥?”

报信的人不敢抬头。

火岁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亲卫,一步一步往宫门走。靴底踩在青石上,声音很响。

“父皇!”他人还没进殿,声音已经先撞进了大殿,“你让二哥做太子,我不服!”

大殿里正在议事,满朝文武齐齐回头。阳光从殿门斜进来,铺在火岁的肩背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皇帝坐在高堂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权力熏心的小儿子,威严地说道:“按你说,太子之位应该给谁?”

三皇子挺直了身子。

他不跪,也不退,就那样站着,脊背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大哥沉迷女色,二哥身体欠佳,最胜任的应该是我。”他抬起手,指向殿外东宫的方向,“父皇,你的眼睛里为什么没有我呢。”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皇帝没有立刻发怒。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玉圭,声音很平:“朕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朕,不要绕。”

“父皇请讲。”

“赛马场那一日,太子骑的那匹马,是谁挑的?”

火岁的眼神闪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马是御马监挑的,父皇该问御马监。”

“御马监的册子上写着,那一匹‘踏雪’,是你府上送进宫的。”皇帝道,“你送一匹烈性未驯的马进御马监,正正好好地,让它落在了太子手里。火岁,你是想让他摔下来,还是想让他摔死?”

殿中死一般的静。

“儿臣不敢。”火岁的声调开始发硬,“纵是儿臣送的,也是想着大哥骑惯了好马,这匹是好马——”

“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可是,你并不珍惜。”皇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来,字字砸在殿砖上,“在赛马场,你想谋害太子,为了掩盖,你把太子喜欢的女孩当条件,以此要太子交出江山;名义上你为太子选太子妃,你暗中操纵,选出的都是一些无才无德之人。火岁,你不要以为这些朕都不知道。”

火岁的嘴唇动了动。

整个大殿上,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

“朕还知道一件事。”皇帝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你选妃那一日,把落选的秀女留下来,让人送去了太子的别苑。你要让天下人都看见——太子为了一个女子,连储位都不要了。你不是要选妃,你是要选一个能毁掉太子的由头。”

火岁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工于心计,完全是你和母后造成的!”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撞在殿梁上,回音嗡嗡,“从小你们就喜欢大哥,关心二哥,对我不闻不问。为了讨好你们,我加倍努力,可是,你们还是看不到,理所当然的让大哥做了太子。这一次大哥因为儿女情长废掉了,太子应该是我了,可是你们却交给了这个残废——”

他伸出手,直直指向殿侧。

轮椅上的二皇子火苗坐在那里,一身太子的服色还未来得及换,袖口宽大,衬得他整个人格外单薄。他紧紧抓着车子扶手,指节泛白,脸色苍白,身体看上去摇摇欲坠。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那把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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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都不能自理的人!”火岁一字一字地说,“他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撑得起这江山!”

“火岁!”皇帝震怒,一掌拍在龙案上,砚台跳起半尺,“你敢这样说你二哥!”

“这些话一直憋在我的心里,我一定说出来!”火岁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父皇,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这些话就没人说了——”

“把他轰出去!”皇帝吼道,“散朝!”

殿门两侧的侍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火岁的胳膊。他挣了两下,衣袍被扯得歪斜,头上的玉冠晃歪了,最后被人半推半架着拖出了殿门。

殿外阳光正好。他被推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看见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看见父皇站在御座上,胸口起伏,看见那把轮椅上的二哥,脸色白得像纸。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朝臣们谁也不敢多言,纷纷散去。靴声、衣响、低声的议论,一层层退出了大殿。

太子走到二皇子身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弟弟。他看着那双抓着扶手的手,看着那双因为久病而过分清瘦的膝盖,看着弟弟脸上那种被人当众剖开、却还要维持体面的苍白。

同情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抬起头,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声音也很轻:“大哥!我没事!”

“你有事。”太子说,“你从三岁起就有事,你从来没说过。”

二皇子笑了笑,那笑很浅:“大哥,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是要替人挡风的。你放心,我撑得住。”

太子遥望着二皇子火苗,心生愧疚:“对不起!二弟,都是因为我,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以后,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二皇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从扶手上松开,慢慢地、很慢地,放在自己的膝上。

出了宫门,太子没有回东宫,他回了自己的府邸。

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来贺喜的,是来劝谏的。三三两两站在阶下,见了他的车驾,一齐迎上来,跪了一片。

为首的老臣须发都白了,是跟了先帝三十年的旧人,他抬着头,声音发颤:“大皇子,不要沉迷女色了,振作起来吧!”

其他大臣纷纷跪下,集体劝谏,声音撞在府门上,一层压一层:“大皇子!我们紧跟大皇子!”

太子慌忙下车,几步走过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

“诸位请起,诸位请起。”他扶起老臣,又去扶后面的年轻人,衣袖被人拉住,扯出褶皱,“为我一个人的事,让诸位跪在风里,折煞我了。”

“殿下。”老臣被他扶着,眼泪落在胡须上,“先帝在时,储位之争,多少人头落地。如今三皇子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说出那种话,这已经不是兄弟之间的私怨了。殿下若再退,退的不是您一个人的位置,是这满朝跟着您的人的身家性命。”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赛马场那一日,马惊了,他被甩下来,摔在沙地上,眼前一片发黑。他想起那封递到他手上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她若想活,你的位置就别要了。他想起自己写下自请废储的那道折子,写完最后一笔,笔尖抖得在纸上留了一个墨点。

“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了。”

“为了各位的衷心,我会争取机会,加倍努力。”

大臣们听了面露喜色,直起身来,互相看了一眼,声音陡然齐整:“假如大皇子重登太子之位,我等以太子马首是瞻!”

太子抬手,按住了府门前的石狮子,掌心贴着那一片被日头晒得温热的石头。

“请坐。”他说,“我们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做。”

厅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府里的仆从把门都关上,帘子放下来,声音传不出这道院墙。

老臣坐在下手第一位,摊开一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殿下,臣把朝中可用的人理了一遍。九卿之中,肯为您说话的,尚有五人;六部里,吏部、刑部两位侍郎,都曾受过您的提拔;军中,北境的赵将军是当年您举荐的,他那里,是一支能说话的兵。”

“赵将军不能动。”太子道,“北境一乱,谁都担不起。”

“臣说的不是动兵。”老臣摇头,“是让他上一道折子,只谈边事,只在末尾提一句——‘国本未定,军心不稳’。这八个字,比十万兵还重。”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官员站了起来。他年纪不大,衣袍也旧,是御史台最末等的官。

“殿下。”他道,“臣有一句话,说出来怕您动怒。”

“说。”

“三殿下今日在殿上说的话,虽然无礼,但有一句,臣以为是真的。”

厅中一静。

“他说,他从小不受宠。”年轻官员迎着他的目光,“臣斗胆猜,三殿下之所以走到今日,一半是心性,一半是被推的。他若一直是那个没人看见的三皇子,他也许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可是有人让他看见了希望——赛马的事、选妃的事,都不是一个皇子一个人做得成的。殿下,他背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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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抬起眼。

“你的意思是,火岁不是主谋?”

“臣的意思是,火岁是刀,不是持刀的人。”年轻官员道,“今日这一场闹,看着是三皇子在殿上失态,可真正的赢家,是那些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的人。他们借三皇子的手,把太子逼退;又借陛下的手,把三皇子逼到明处。一退一进,两败俱伤——殿下,这棋,太干净了。”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

老臣慢慢转过头,看了这个年轻官员一眼,眼神复杂。

太子把手里那盏茶放下,茶已经不烫了。

“你说得对。”他道,“我一直在想,是谁把我推到今天这一步。我一直以为是火岁。可是火岁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不像一个棋手说的话,那是一个被逼急了的人才会说的话。”

他站起身。

“既然有人在背后下棋,那我就不下这盘棋。”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线,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顿,“我要去把这盘棋掀了。”

“殿下!”老臣急道,“掀不得!”

“掀得。”太子道,“我今日在殿上,看见二弟抓着扶手的样子。我明白了——他们把我推下去,把二弟架上来,不是为了让我死,是为了让我看着二弟死。我若还装作看不见,那我就不配做这个大哥。”

他转过身。

“明日一早,我进宫。”

“进宫做什么?”

“请罪。”太子道,“我要在父皇面前,把赛马的事、选妃的事、那封信的事,一件一件自己说出来。我要告诉他们,我不是被一个女人挟住的,我是被人拿一个女人的命挟住的。我要让父皇看清楚,那双手,到底是谁的手。”

老臣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您这一请罪,等于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我递刀。”太子道,“可我当着满朝文武递,谁接,谁就在刀上留下指纹。”

夜更深了。

厅堂里的灯,一盏一盏燃到最亮。

而在另一处,三皇子府里,火岁把案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瓷片溅到墙角,仆从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他站在满地狼藉里,胸口起伏,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良久,他忽然笑了。

“二哥。”他低声说,“你坐着轮椅,也想坐我的位置。”

他伸手,把剑取了下来。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二皇子府的内室里,那只九尾狐又站了起来,九条尾巴在暗里轻轻舒展。它抬起一只爪子,按在窗纸上,对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像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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