邽山的风是从缗渊那个方向刮过来的。
那风里裹着远处的水汽，裹着芦苇折断的腥味，也裹着一点点血的味道。山道口守着两条黑蛇，一条叫少辛，一条叫细辛，都是穷奇公子自小养在身边的，鼻子比山里任何活物都灵。少辛先把上半身立起来，细辛跟着也立起来，两条蛇盘在崖石上，把头一齐朝着山下那条唯一的碎石路，一动不动。
天已经往晚里去了。云压得很低，一缕一缕挂在半山腰，像谁把旧棉絮扯碎了丢在树上。山里的鸟兽都收了声，连虫也不叫。这方圆百里是穷奇的邽山，走兽也好，飞禽也好，只要听见这位公子的名头，都要绕道走，连山神都不大敢露脸。
可这一回，山道上走回来的那个身影，脚步不对。
花斑鸟是先到的。它从缗渊那边一路掠过来，翅膀打得山风啪啪响，落在崖石上时收了翅，颈子上那一圈斑纹一根根竖着，喉咙里咕咕地急。少辛问它公子呢，它只用喙往山下一指，指得发抖。再往下看，就看见了穷奇。
他一身玄色的袍子已经不成样子，左边肩头撕开一道口子，从肩到肋下都是暗红色，衣料贴着皮肉，看不出是血多还是泥多。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不快，可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稳得过了头，那是硬撑着走出来的稳。走到半山那块断崖下，他停了一停，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那一把抹下来，掌心里全是红的。
两条黑蛇一左一右窜了下去，绕到他脚边，昂起头，关心的问道：“公子！这是被谁弄得。”
穷奇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股喘匀了，才伸手去松腰带。那腰带是牛皮拧的，勒得极紧。他一只手扯着扣，扯了两下没扯开，第三下用了蛮力，“啪”的一声，扣子崩了，铜环弹在石头上跳了两跳，滚进了草里。他松了松腰带，把衣襟拉开，露出肋下那道翻着肉的口子，血顺着腰线往下淌，一路淌进了裤腰里。然后他抹了一把头上的血迹，凶巴巴的说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声音不高，可是一出喉咙，崖下的碎石都像跟着跳了一下。花斑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赶紧收住。
少辛、细辛不知道穷奇口中的“他”是谁。两条蛇对看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见他怒容满面，眉骨底下那双眼睛里像烧着一小团火，瞳孔竖成一道细线，鬓角处的皮肉底下隐隐浮出几道黑黄的纹路来，那是兽形要压不住的样子。谁也不敢多问。
少辛到底年长些，先回过神，用尾巴尖在细辛背上扫了一下，两个人才一齐窜进石屋里去。石屋里头有半墙的陶罐，罐里是山里熬的药水，采的是邽山背面阴坡上的九节草，加了三味蛇涎，专治刀剑和爪牙伤。细辛拿布巾去井边浸凉水，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布巾上的水淋了一路。
上药的时候，穷奇坐在石阶上，一声不吭。
他坐得极直，脊背绷着，两片骨翼收在背后，隔着衣料都能看出那两道硬线。额角那道伤口最深，是从眉梢斜着划上去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的骨茬。少辛把药水蘸在布上，一点点往里敷，敷到最里那一层时，穷奇的手在膝上猛地攥了一下，指甲“咯”地一声抓进了石阶，抓出五道白痕。细辛吓得药碗一抖，泼了半碗在他肩头，急着要用袖子去擦，被少辛拦住了。穷奇从头到尾没哼一声，连眼睛都没眨，只是喉结动了一动。
药敷完了，屋里静下来，只剩药水冒气的嘶嘶声。
穷奇坐在那里，犹如一头战后的猛虎，随时可能伤害的身边的人。他头微微低着，血从额角顺着眉骨往下淌，走一路，滴一滴，滴在青石阶上，一滴一滴，湿了一个小小的圆。整间石屋的空气都跟着他的呼吸一胀一缩，屋角的灯焰被压得平下去，又慢慢立起来。少辛明白那种静，那是猛虎吃完食之后舔爪的静，看着是在歇，其实是把牙还含着。
药都上好了，少辛、细辛帮他上好药水退了出来。细辛临出门时想说什么，嘴才张开，被少辛用尾巴尖抵住了下巴，硬生生咽了回去。两个人轻手轻脚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都吓得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没有灯，只有檐角挂着一只旧灯笼，光很薄。阶前的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一阵一阵地起。花斑鸟蹲在檐下的横木上理羽，理了半天，理得不专心，一抖一抖的。少辛游过去，在它下面的石墩上盘好，叫来和穷奇同去的花斑鸟，问道：“公子和谁打架？”
花斑鸟把翅膀收拢，颈子缩了一缩，又伸出来，说道：“公子倍伐！”
“倍伐？”少辛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缗渊那个新来的？”
“就是他。”花斑鸟说，“姓倍名伐，来的日子不长，人倒是生得周正，一身白衣，说话慢条斯理的。泽主把他安置在水榭上，说是故人家的孩子。”
细辛在旁边插了一句，奇怪：“公子去那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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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斑鸟的喙张了张，没说出来，眼睛去看少辛。
少辛说道：“这还不明白，虽然是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但是也不希望那个女人投进别人的怀抱。”
细辛还是年龄小的缘故，脸上依然是无解的表情，头歪着，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少辛叹了口气，索性从头讲起。那女人叫阿湄，是缗渊泽主的女儿。三年前的秋天，公子从西边回来，路过缗渊上空，被一群不知哪儿来的散修围了，翅膀上中了三箭，一头栽进了芦苇荡里。是阿湄撑着小筏把他捞上来的，藏在泽边一间废了的渔屋里，替他拔箭、敷药、喂水，一养就是小半年。那半年公子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缩成一头半大的虎，蜷在草席上，是她一夜一夜守着。
“后来呢？”细辛问。
“后来伤好了，公子就把她带回来了。”少辛说，“带上山，住在东边那间石屋，两年。可这两年，公子没给过她一句好话。开口就是‘那女人’，从来不叫名字。她端上来的饭，他吃；她缝的衣裳，他穿；可她要跟他说一句话，他就转身走。”
“那她为什么还留着？”
“谁知道。”少辛把身子盘紧了些，“半年前，缗渊泽主病了，水族来人接她回去，公子一句话没说，就放了。放了她走，又不许山里任何一个东西提她的名字。谁提，他就打谁。”
廊下静了一会儿。花斑鸟忽然低声说，那天送她走，公子一路送到山门外那块大青石上，就再没往下走。她的小筏都撑出半里了，回头看了一眼，山门那儿已经没人了。
“那这回呢？”细辛总算问到了点子上，“缗渊那边出了什么事？”
花斑鸟就把缗渊的事说了一遍。它说，前些日子有只从西边来的鹞子路过邽山，嘴碎，说缗渊泽主给女儿定了亲，男方就是那个姓倍名伐的，择的日子就在这个月里。话传到山上，公子正在磨爪，磨到一半，爪也不磨了，站起来就走。花斑鸟追上去问去哪儿，公子只说了一句“去看看”。
到了缗渊，公子在水榭上一站，什么都没说，先一脚把栏杆踹断了。倍伐从屋里出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公子已经动上手了。那一架打得凶，缗渊的水被掀起来三尺高，芦苇整片整片地倒下去，水族的兵丁围了一圈，没有一个敢靠前。
“公子本来是占上风的。”花斑鸟说，“三个回合就把那姓倍的按进水里去了，爪都抵到喉咙上了。”
“那怎么伤的？”少辛问。
花斑鸟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才说：“阿湄冲过来了。”
它说，那女子是从水榭后头冲出来的，头发都散着，一身白衣浸了半身水，扑上来挡在倍伐前头，两只手抓着公子的手腕，说了句：“你要杀他，先杀我。”
公子的手就停在那儿了。
就停了那么一顿的工夫，姓倍的从水里挣出来，反手一记，划在公子额角上。公子退了两步，站在水里，血从眉梢淌到下巴，一滴滴掉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他没再动手，也没看那女子，只把爪子收了，转身往岸上走。泽主带着人赶过来，围了半圈，说的什么花斑鸟没听真切，大意是“山高水远，各自安生”。公子听完了，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我不会放过他的”，就走了。
“所以是闹了一通，讨了一个没趣。”少辛慢慢地说。
“讨了一个没趣。”花斑鸟跟着重复了一遍，“公子一路上没说话，飞得比平时快，血一路走一路滴，我跟在后头，捡都捡不及。”
细辛听到这里，忽然问：“那女子为什么要护着他？公子又没要杀他。”
少辛看了它一眼，没答。它心里清楚，那不是护，那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选了一边。公子在那一顿里头明白的事，比伤口疼得多。
过了半晌，细辛又问：“那公子是喜欢她吗？”
“喜欢个什么。”少辛不耐烦地摆了一下尾巴，“他连她的名字都不叫。”
“那他为什么不让别人要她？”
少辛就没声了。廊外的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光在两个人身上滑过去。它想起两年里的一些零碎事：那女子在东边石屋后头种了一片苇，种得歪歪扭扭；公子每回从那儿过，都要踩，踩了两年，那片苇始终没死绝。有一年冬天她病得厉害，公子在门外坐了一夜，吹了一支曲子，吹得满山的鸟都不叫；天亮了推门进去，只丢下一句“死不了就起来”。还有一回，山外来了个游方的修士，隔着篱笆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公子把人从山顶扔到了山脚，扔完了拍了拍手，回去接着吃饭，饭也没多吃一口。
这不是情爱。少辛活了这些年，见过山里的走兽护食，见过凶兽占窝，护的占的都不是因为爱吃爱住，只因为那是自己的。我的东西，我不要，也不给人。凶兽的道理就这么一条，简单，也硬。
“他要抢，是不是能抢回来？”细辛还不死心。
“抢？”少辛嗤了一声，“他要抢，一座缗渊都拦不住他。他不是去抢的。他是去看一眼，顺带给那个姓倍的递一句话：这东西我丢在那儿了，你也别捡得太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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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辛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明白了，又像更糊涂了。它把身子绕成一个圈，圈里圈外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脑袋抬起来，问了一句：“那要是那女子自己愿意跟着姓倍的呢？”
少辛被这句话噎住了。
它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小子问得太准，准得让人心里发闷。它回想起公子站在水里那一下，手停在半空，爪尖离那姓倍的喉咙只有一指宽，指甲上还挂着水珠子，没往下落。那一下停的是什么，少辛不敢往深处想。
“算了，照顾好公子就行了。”它把尾巴一收，语气就横了起来，“这些事轮不着你操心。你还小，往后少问。”
细辛还想再问一句，被它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
屋里的人并没有睡。
半夜的时候，少辛端着新熬的一碗药，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穷奇坐在崖边那块最大的青石上，背对着门，一条腿屈着，一条垂在崖外。药碗搁在他手边，他没动。
少辛不敢多话，正想退，眼角瞥见了他手里那样东西。是一根旧绦，颜色早褪了，编得粗拙，绳头还打着个歪歪的结。那根旧绦本来是系在腰带上的，系了三年。公子今天在山下松腰带，大概不是因为勒得慌。
他把那根绦解下来，摊在掌心，看了很久。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小片，正落在掌上，照得那几股旧线清清楚楚。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收进袖子里，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又系回了腰上。系的结和原来那个不一样，比原来紧了三分。
崖下是缗渊的方向，一片黑沉沉的雾。风从那边刮上来，裹着水汽，也裹着一点说不清的血气。
少辛端着药，站在门里，忽然想起公子白天说的那句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它想，公子说的那个“他”，到底是那个姓倍的，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