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的冬天，洛阳郑王府的后堂，王世充亲手把一件貂裘披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站在那儿像一截铁塔。他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眼神却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十四岁上阵，打了六年仗，死在他手里的人，比这王府里进进出出的文官总数还多。
他叫罗士信。
三个月前，李密在邙山被王世充打垮，瓦岗军土崩瓦解。罗士信当时也在邙山，跟着李密一起退下来，后来又跟着降了唐朝，在长安待了不到两个月，李密又叛唐被杀。他无处可去，辗转流落到了洛阳。
王世充听说罗士信来投，高兴得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了殿门。
作为一个擅长收买人心的人，王世充很清楚罗士信的价值。放眼整个中原，能在战场上跟秦琼、程咬金比划的猛将，一只手数得过来。而罗士信，就是这五根手指里最年轻的那一根。
王世充决定用最高规格对待他。
吃饭的时候，王世充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亲自给他夹菜。睡觉的时候，王世充把自己的寝殿隔壁腾出来给他住，半夜还时不时派人送一碗热汤过去，问他冷不冷。罗士信骑的马是王世充马厩里挑出来的上等良驹，穿的甲是从武库里拿出来的精锻铁铠。
洛阳城里的大小将领看在眼里，都知道这个二十岁的娃在郑王心里的分量——比亲儿子还亲。
王世充甚至在一次宴会上，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拉着罗士信的手说：“孤得士信，如虎添翼。你们以后见他，如见孤。”
罗士信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会说话。十四岁那年，张须陀问他为什么来投军，他说了句：杀贼。后来张须陀战死在大海寺，他抱着主帅的尸身在战场上哭了三天三夜，嗓子全哑了。再后来跟着裴仁基降了瓦岗，李密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更怕杀不完该杀的人。
可王世充面前，他没什么可说的。
王世充对他确实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张须陀对他的好，是上阵时挡在他前面替他扛箭的那种好；裴仁基对他的好，是打了败仗先问“你受伤了没有”的那种好。王世充的好，更像一笔买卖——给你貂裘，给你宝马，给你同吃同住的天大的脸面，但你得拿命来还。
罗士信琢磨不明白这种感觉，他只是每次喝完王世充派人送来的热汤，心里比外面洛阳的夜风还冷。
过了两个月，事情开始变了。
邴元真早就来了，比罗士信还早几个月。邴元真原是瓦岗军的记室，邙山兵败后，带着大批金银珠宝投了王世充。王世充大喜，也赐了宅邸、宝马、美婢。
紧接着，又一批瓦岗旧将陆陆续续归了洛阳。王世充对他们的态度，跟当初对罗士信一模一样——同吃同住，拉着手上朝，对满朝文武说“如见孤”。
罗士信倒不在乎王世充对他有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他在乎的是，邴元真这个人。
邴元真在瓦岗的时候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角色，管粮草账目的时候没少往自己口袋里装。李密兵败那天，他第一个卷铺盖跑了。现在他坐在王世充左手边的席位上，举着酒杯，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当年在瓦岗如何如何。
罗士信坐在下首，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酒杯。邴元真的每一声笑都像是拿钝刀刮他的骨头。
散席之后，罗士信找到王世充，说：邴元真不可用。
王世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不要这么较真。打仗的时候你是猛虎，用人这种事，还是交给孤来操心。
罗士信把话咽了回去。
开春以后，王世充派罗士信驻扎在城北的军营里，隔了大半个洛阳城。每天操练兵马，日子过得倒也清净。唯一让他心里踏实的东西，是马厩里那匹青骓马。
这匹马跟了他三年。从瓦岗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打过大仗，跑过夜路，最饿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它。马认得他的脚步，他还没走到厩门口，马蹄子就开始刨地。每次他翻身上马，不用夹马腹，马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在战场上，这匹马比他的亲兵还靠得住。
然后王道询来了。
王道询是王世充兄长的儿子，被封为赵王，在洛阳城里横着走惯了。他个子不高，脸白，说话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扬起，看人的眼神像看一只苍蝇。
那天他骑着一匹刚得的西域枣红马到北营来炫耀，路过马厩的时候，正好看见罗士信在给青骓马刷鬃毛。
王道询勒住缰绳，盯着那匹青骓马看了半晌。
“这马不错。”
罗士信头也没抬，继续刷马。
王道询翻身下马，走过来绕着青骓马转了一圈，伸手想摸马脖子。青骓马打了个响鼻，后退了半步。王道询收回手，笑了：“性子还挺烈。正好，我那匹枣红马太温顺了，跑起来没意思。”
罗士信停下手中的刷子，转过脸看着王道询。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钉钉子，钉住了就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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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匹马跟了我三年。”
王道询收了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换。”
王道询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枣红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嘶鸣着冲出了军营。
第二天一早，王世充的使者到了。
使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的。他站在军营的中军帐前，当着罗士信和周围百十号士兵的面，展开了一轴黄绢。
“郑王有令：将军青骓马，赐赵王道询。另从御马监拨两匹良驹，补偿将军。”
罗士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身边几个亲兵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
“将军，”使者把黄绢卷起来，递过去，“请接令。”
罗士信没有接。他的目光越过使者的肩膀，看向马厩的方向。隔着半个军营，他看见几个马夫已经打开了青骓马的厩门。马被牵出来的时候，甩着头，四蹄刨地，不肯往前走。马夫使劲拽缰绳，马脖子上的鬃毛被扯掉了一撮，飘在地上。
青骓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
那声嘶鸣穿过整个军营，像一把刀划开了冬天的冷风。周围的士兵全都低下了头。
罗士信还是没有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站了一会儿，他松开了刀柄，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几个亲兵追上去，看见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是洛阳以西的谷州方向。
“将军——”
“把门关上。”
亲兵放下帐帘。帐内只剩下地图上那一片朱红，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此后一连十几天，罗士信照常练兵、巡营、批文书。有人提起青骓马，他就像没听见。王世充派来送马的人把两匹御马牵到他面前，他收下了，转手就交给了马夫——从此再没骑过。
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变了。不是沉默——他本来话就不多。是冷。以前偶尔还会跟亲兵们坐在一起烤火，讲几句早年跟着张须陀打仗的旧事。现在他每天巡完营就回帐，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那张地图。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夜。
到了武德二年七月，机会终于来了。
王世充派他率本部人马进攻谷州。谷州在洛阳以西不远，守城的是一支小股唐军，王世充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出发前，他还特意把罗士信叫到府里，语重心长地说：“谷州拿下之后，孤在洛阳给你摆庆功宴。”
罗士信说好。
当天夜里，他召集了本部兵马——一千多人，大部分是跟着他从瓦岗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他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喊口号。他站在月光下的校场上，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投唐朝。愿意跟我走的，上马。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留难。”
没有人走。
一千余骑连夜出发，马蹄裹着布，从洛阳北门悄无声息地出去，沿着黄河故道向西疾驰。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渑池地界。罗士信骑在最前头，骑的是一匹普通的栗色军马——他这辈子唯一骑熟的那匹，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没有回头看洛阳一眼。
谷州的唐军守将远远看见一支骑兵奔来，正要下令关城门，城头上的哨兵突然喊了一声：“他们没带旗帜！不对——他们在举白旗！”
罗士信在城下勒住马，抬头朝城头抱拳。
“罗士信，率本部兵马一千余人，阵前归唐。”
城头守将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等着，我开门！”
门开了。罗士信打马进去，再没提洛阳的事。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正在太极殿上跟大臣们议事。听完快马送来的急报，李渊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连声说了三个“好”。
他当场下旨：派遣使者前往谷州迎接慰劳，赐帛五千段，罗士信部属全部由朝廷供给军粮。同时，拜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划归秦王李世民麾下。
诏书送到谷州的那天，罗士信跪接之后站起来，把诏书折好放进怀里。使者在一旁说：“陛下说了，将军少年勇武，天下闻名。今后跟着秦王，往后有你的前程。”
罗士信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使者从长安来，路上见没见过一匹青骓马？”
使者愣了一下，说没见着。
罗士信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