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河北不打仗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周边郡县的人扛着铺盖卷,拖家带口,沿着大路往乐寿走。
有人从洛阳逃出来,走了大半个月,脚上磨出了血泡,到了乐寿城外蹲在路边喝粥,喝了一口就开始掉眼泪。
旁边的人问他哭什么,他说他在洛阳城里的儿子没跑出来。
没人再问了。
粥还在冒着热气,他端着碗,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继续喝。
乐寿城外搭满了临时窝棚。
树枝撑起来的架子,上面铺一层苇席,地上铺一层干草。
冬天冷,干草铺上去很快就潮了。
有人把家里的破棉被带出来了,裹在身上缩在窝棚里。
没有棉被的,就几个人挤在一起,背靠着背取暖。
有个小孩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土饼,蹲在窝棚门口啃。
窦建德走过去,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他。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窦建德派人去发粥。
不是让手下的小吏去发,是他自己蹲在灶边上,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粥是杂粮的,有麦仁,有小米,还有一些切碎的红薯。
他舀了一碗,递给旁边一个等着的女人。
那女人接过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低声说这就是夏王。
女人端着碗站起来,想跪又不敢跪。
窦建德说:“趁热喝。”
有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蹲在粥锅旁边喝粥。
他喝了一口,抬头对发粥的兵说:“我这辈子见过隋文帝、见过隋炀帝,没见过当王的人和士兵吃一样的饭。”
兵说:“我们夏王也种过地。”
老头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武德四年二月,王世充的使者到了乐寿。
使者是王世充的侄子王琬,还有长孙安世。
他们带着一封信,信上是王世充的亲笔字,字写得歪七扭八,看得出来是急着写的。
信的内容很短:洛阳快撑不住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完了。
王琬跪在窦建德面前,把信递上去。
他的膝盖磕在砖地上,声音很脆。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的嘴唇还在抖。
不是怕,是累的,从洛阳一路冲过唐军的封锁线跑出来,好几天没吃没睡,人快不行了。
窦建德看完信,搁在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召集手下的文官武将商议。
中书舍人刘彬先开口。
他说:“唐占着关西,郑占着河南,夏占着河北,三家分着。唐攻郑,郑亡,夏不能独存。不如发兵救郑,合夏郑之兵,击退唐军,然后灭郑,再图唐。”
刘彬说完,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窦建德没说话,他在等别人开口。
国子祭酒凌敬开口了。
他说了另一套方案:不要正面去虎牢和唐军硬碰。渡河攻取怀州、河阳,怀州在洛阳北边,河阳在黄河北岸,派大将守住,然后翻越太行山入上党,攻占汾州、晋州,打到蒲津。蒲津在黄河边上。
这是绕开硬骨头的打法,不用和唐军主力正面撞上,风险小,好处大。
唐军后路万一被断,一定掉头回来救,洛阳的围不用打就能解开。
窦建德沉默了好半天。
他知道凌敬说得对。
但旁边有人在催他。
王世充的使者天天在殿里哭,说洛阳城里的百姓饿死了一半,说王世充的兵饿得连刀都握不住,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王琬和长孙安世暗中拿出金玉,分头送给了夏国的将领们。
这些人收了东西,在底下反复说凌敬是个书生,不懂打仗。
还有一样,他的军队大多是河北农民,不愿意远离家乡去打山西。
而且他心里清楚,洛阳被围到绝境,他要是绕路不救,王世充撑不了几天,必然会直接投降李世民。
到时候唐军转头来打他,他照样两头挨打,进退都不是。
还有一件事,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讲信用。
王世充向他求援,他要是不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他对手下说了一句话:吾既许之,岂可见难而退,示天下以不信。
为了一句话,他押上了全部家当。
大军出发前,曹氏劝过他。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耙子,说:“凌祭酒说得对。”
窦建德说:“我知道。”
曹氏说:“你知道你还要去。”
窦建德说:“知道也得去。”
曹氏沉默了一阵,说:当年在漳南,你关上院门就走了,我没拦你。这回我还是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窦建德说:你说。
曹氏说:你答应过要带十万子弟兵活着回来。
窦建德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照着乐寿城外的麦田。
他说:等我回来,正好赶得上收麦。
曹氏转过身,走进屋里,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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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四年三月,窦建德率十万大军西进。
出乐寿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麦田。
麦子还没熟,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晃。
曹氏把一个粗布包塞给他,里面是晒干的麦仁,路上可以煮着吃。
窦建德接过来,揣进怀里,没说话。
曹氏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往西走。
她没哭,也没挥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队伍消失在大路尽头。
西进路上,夏军势如破竹。
管州刺史郭士安不肯降。窦建德亲自督兵攻城,从早上打到傍晚,城破了。郭士安被押到帐前,窦建德问他降不降,他不说话。窦建德摆了摆手,让人把他推出去斩了。
荥阳、阳翟等县跟着降了。
大军一路往西,直扑虎牢关。
窦建德在荥阳停了两天,派人给李世民送去一封信,请李世民罢洛阳之围,恢复旧好。
使者把信送到唐营,李世民看完,写了封回信,又当着使者的面把回信烧了。他对使者说:回去告诉窦建德,要打就打,别废话。
有个老兵扛着矛走在队伍里。
他是漳南人,跟着窦建德从高鸡泊一路打出来的。
旁边的人问他:“这回打谁?”
他说:“打唐军。”
旁边的人又问:“打得赢吗?”
他没说话,把矛换了个肩膀,继续往前走。
马蹄扬起的黄尘,遮住了身后一望无际的麦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