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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到隋唐:乱世240年 / 第 16 章

第384章 麦子熟了

窦建德没读过几本书。

他当了夏王以后,干的头一件事不是修宫殿,是让手下的人去各州县传话:今年减赋,比往年少交一半粮。凡是开垦荒地的,免三年赋税。官府不准强征民夫,修城墙挖水渠,士兵和百姓一起干。

河北的地不比关中肥。漳河两岸盐碱地多,种啥都勉强够糊口。但架不住这几年没人打仗了。不打仗,农民就敢下地。敢下地,地就不荒。地不荒,就有饭吃。

乐寿城外,有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麦穗。乐寿在河北献县。穗子沉甸甸地垂着,他用手捏了一下,麦粒是硬的。他回头对儿子说:今年不用啃树皮了。

他儿子蹲在旁边,把镰刀从腰间解下来,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磨得刀刃发亮。

夏国的兵驻扎在城外。不打仗的时候,他们也下地。不是征用民田,是帮农户割麦。

有个兵是漳南人,当兵以前种了十几年地,镰刀用得比矛还顺手。漳南在河北故城东北。他弯着腰割了一垄麦,直起腰来擦汗,看见田埂上蹲着个老汉正盯着他看。

老汉说:你是兵还是农?

他说:以前是农,现在是兵。

老汉说:那你割得还行。

兵笑了一下,继续弯腰割。

窦建德的妻子曹氏,穿的是布衣。她每天在院子里晒麦子,拿耙子把麦子摊开,隔一个时辰翻一遍,再把晒干的拢成一堆。麦芒扎在她手上,留下一个个小红点,她也不在意。手上起了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塞着土。

她使唤的婢妾不到十个人,和那些排着队等着伺候人的后宫,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一回营里给窦建德端了碗羊肉,他把碗推开了,说拿回去分给伤兵。这事传到曹氏耳朵里,她没说什么,继续翻她的麦子。翻完以后,她把耙子靠在墙上,进屋端了碗杂粮粥出来,坐在门槛上喝。

隔壁院子里,几个将领的家属也在晒麦子,有人穿着绸缎,头上插着银簪。曹氏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人过来劝她:你是王后,换件像样的衣裳。

曹氏说:穿习惯了。又补了一句:以前在漳南老家也这么穿。

劝农的效果比打仗慢得多,但看得见。武德二年到三年,河北的麦子收了两茬。两茬麦子,喂饱了本地人,也喂出了名声。

周边郡县的农户,开始扛着铺盖卷往河北走。听说这里不打仗、不加赋、种了粮自己吃。有人拖家带口,走了好几百里路,鞋都走烂了,到了乐寿城外,第一件事就是找块能种地的地方。

窦建德原本只是自立为夏王,诛杀宇文化及后,他就追谥杨广为闵帝,占了隋朝正统。

武德二年四月,王世充在洛阳废了杨侗,自己当了皇帝。消息传到乐寿,窦建德把军报搁在案上,说了一句:他不等我了。

他说的等,是两人原本都顶着隋臣的名头,没急着彻底篡位。现在王世充先撕破了脸,自己登基做了皇帝。窦建德随即彻底与王世充断绝往来,打出天子的旗号,完全自己干。他不称帝的时候,王世充称了帝;他正式称帝的时候,天下已经有了好几个皇帝。他走得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窦建德不把降将当外人,最认规矩。滑州刺史王轨被家里的奴仆砍了脑袋,奴仆提着脑袋来找窦建德领赏。窦建德说:你杀主求赏,我留你干什么。当场把奴仆斩了,把王轨的脑袋送回滑州安葬。从此河北的降将都知道,窦建德不只是种地出身的王,他认规矩。

但规矩有时候也顶不住猜忌。

他的老部下王伏宝从贝州来见。贝州在河北清河。王伏宝从窦建德起兵时就跟着他,身经百战,从没打过败仗,是夏国最能打的猛将。但他脾气直,打仗冲在最前面,说话也冲在最前面,得罪了不少同僚。

有人告王伏宝谋反,证据是几封说不清来源的密信。窦建德听了闲话,心里起了猜忌,根本没查,就让人把王伏宝绑了。

王伏宝跪在殿里,说:我跟你打了一辈子仗,大小百十仗,身上的伤比你见过的兵还多。我要反,早反了,还等到今天?

旁边的人还在催窦建德下决断,硬说王伏宝要叛变。窦建德沉默了好半天,咬咬牙,说了声:斩了吧。

王伏宝被推出殿外的时候,喊了一句:我无罪!声音很大,殿里的人都听见了。刀落下去,那一声在殿里响了很久。

窦建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曹氏刚把晒干的麦子拢成一堆。麦秆在太阳底下金黄金黄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殿,继续批文书。

从那以后,夏国的军营里,再也没人敢说真话了。

所有人都怕自己变成第二个王伏宝。

罗艺还守在幽州。他之前派兵去打过,两次都没打下来,暂时不打了。先种地。

乐寿城外的麦田,又黄了一茬。风吹过去,麦浪翻了一轮又一轮。

窦建德走出殿外,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人在收麦子。

有人在喊:收麦子了。

他转身往回走。曹氏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耙子,正看着他。

他说:今年麦子不错。

曹氏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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