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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到隋唐:乱世240年 / 第 18 章

第382章 弑君者的下场

宇文化及走到魏县的时候,再也走不动了。

魏县在河北南部。不是路没了,是人没了。

他从江都带出来的骁果军,一路上跑的跑、散的散、死的死,到了魏县清点人数,还剩不到两万。

粮草也断了,沿途抢的几个县城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兵。

他把刀往案上一扔,坐在空了一半的营帐里,看着帐外的兵蹲在地上分粥。粥稀得能照见人脸,连个米粒都看不见。

他毒杀了自己立的傀儡皇帝杨浩,自己当了皇帝。国号许,年号天寿。登基那天没有祭天大典,没有百官朝贺,连鼓乐都没有。他穿着从江都宫里带出来的龙袍——那是杨广的袍子,改了几针就穿上了,肩宽大了半寸,领口还留着杨广绣的金线。连杨广的后宫嫔妃,也被他全收在自己身边。

殿里站着的几个将领,有人低着头抠指甲,有人盯着地砖发呆,有人在看殿外的天色。登基仪式草草结束以后,他坐在龙椅上,喝了一碗粥。粥是凉的。

宇文承基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龙袍喝凉粥。他是宇文化及的长子,在江都的时候他爹被司马德戡推出来当首领,他站在旁边没说话。现在他爹当了皇帝,他还是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大概知道,这件龙袍穿不了一个月。

窦建德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他打的旗号就是替杨广报仇。他本来就是隋末起兵反隋的义军首领,本就与隋廷对立,但他更恨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是杨广的臣子,杨广再昏也是他的君。臣弑君,这是破了天底下最大的规矩。更何况,打宇文化及能收编骁果军的精锐,能接收隋朝的旧臣,能捞一个诛逆臣的好名声。这笔账,窦建德算得清楚。

武德二年闰二月,窦建德率军攻破聊城。聊城在山东,是宇文化及最后的据点。城里的守军不到两万,粮草早就断了,兵饿得连弓都拉不开。

城里有一个窦建德不认识的人——王薄。

长白山起兵那年他是第一个扛旗的,如今九年过去了,当初跟他上山的兄弟一个都不在了。他在郝孝德、李密、宇文化及之间辗转了六七年,手里的兵越来越少,年纪越来越大。这次宇文化及用满车的金银把他招进聊城,他进了城就明白——这地方守不住。

他派人摸出城去,往两边跑。一边找窦建德,约好攻城那天,北门是活的。一边找盛彦师,问唐军还收不收人。

攻城那天,窦建德亲自站在阵前督战。城头上的守军往下射箭,箭矢钉在他脚边的土里。旁边的亲兵劝他往后退半步,他没动。

城里面,王薄带着自己的人摸到了北门。守门的兵饿得连刀都提不稳,他砍倒两个,拉开门闩。城门从里面开了。

窦建德的兵从敞开的城门涌进去,和守军在巷子里绞在一起。很多骁果军士兵直接扔了刀就跑——他们跟着宇文化及跑了大半年,早就不想打了,只想回家。

城破以后,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全被活捉了。

窦建德在大殿上见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被五花大绑推进来,龙袍被人扒了,头发散了,脸上有干涸的血,不是他的,是巷战的时候溅上去的。他跪在地上,低头盯着砖缝里的一只蚂蚁。

宇文承基也被押进来,跪在他父亲后面,想说什么,被身后的兵按住了肩膀。

窦建德坐在上面,看着他,问了一句话:你弑君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宇文化及没有回答。

窦建德也没有追问。他把手按在案上,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拉出去。

宇文化及和两个儿子被装进槛车,送到襄国郡斩首。襄国郡在邢台。槛车轱辘碾过泥路,吱吱嘎嘎响了一路。

斩首那天,刑场围了不少人,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也有人看完就走了。

他死的时候,离江都兵变还不到一年。

窦建德进了聊城以后,做了四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第一件,他先去见了萧后。

萧后还在城里,之前被宇文化及带在军中,几经辗转,从江都到魏县再到聊城,一路上跟着叛军东奔西走。她随身带着抄好的经卷,字迹淡得像水渍。

窦建德以臣礼拜见她。萧后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见过太多人了,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忠臣,走的时候都带走了她能给的一切。

窦建德没有带走什么。他派人把萧后安置在安稳的地方,供她衣食起居,派了专人伺候。

第二件,他在聊城为杨广设了灵位,以帝王之礼发丧,以臣礼祭拜。

他跪在灵前的时候,大概想起了漳南老家的院门,想起了门上贴的小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大公鸡。

他不是不恨隋廷的苛政,但他觉得,这是规矩。

第三件,宇文化及从江都带来的一批隋朝宫女,全部遣散回家。愿意嫁人的嫁人,愿意投亲的投亲,没有家的发给盘缠和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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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从江都一路被押到聊城,很多人鞋子都走烂了。有人领了盘缠,站在城门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家在关中,路被唐军和王世充的兵截断了。家在江都,隔着几千里。

有人蹲在城墙根下哭,有人拉着同伴的手说先去河北种地,以后再说。

第四件,剩下的骁果军,一个不杀,全部遣散。想回家就回家,想投别的军队就投,想去长安投李渊也请便。

有人脱了盔甲扔在营门口,换上一件从民房里找来的粗布衣服,往西走了。有人把刀卖了换干粮,干粮吃完以后在山里迷了路。也有人带着整队的弟兄,留下来投了窦建德。

他把宇文化及从江都带出来的隋朝旧臣,能用的全用起来了。裴矩、崔君肃、何稠、虞世南、欧阳询,一个个都给了官。

这些人前几天还在宇文化及的营里啃冷饼,现在坐在夏国的殿上议事。

裴矩这辈子在三个朝代当过官——北齐、北周、隋。他亲眼看见宇文化及被槛车拉走,看见窦建德跪在杨广灵前磕头。他什么也没说,接过左仆射的印,搁在案上,开始批文书。

没过多久,窦建德亲自率兵渡过黄河,攻下周桥,俘虏了手下好几万人的济阴人孟海公。这是武德三年的事。河北的地盘,又扩了一大块。

当初打下聊城那天晚上,窦建德走出殿外。

殿外有人在生火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他走过去,蹲在灶边上,拿碗舀了一碗。粥是杂粮的,和他士兵碗里的一模一样。

有个新来的降卒不认识他,蹲在旁边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日子能过几天。

窦建德把碗搁下,站起来,说:明天还有事,早点歇着。

然后转身走进殿里。

那个降卒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认出来他是谁。

聊城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没有炊烟。风从漳河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的清香。

而就在窦建德坐拥河北、势头正猛的时候,南边的黎阳出事了。

黎阳是李世积在守着。李世积就是原来的徐世积,李密死后他献了黎阳仓,李渊赐他姓李,从此改叫李世积。

武德二年十月,窦建德大军南下,兵锋直指黎阳。黎阳在黄河渡口边上,是河北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谁占了这里,谁就攥住了南北漕运的命根子。

窦建德这回没亲自来。他刚打完聊城,让部将带着主力南下。但夏军的攻势一样猛——黎阳城里守军不多,粮草也紧。

李世积派快马往长安求援,求援信送出去好几拨,回来的信使只有两个,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样:朝廷正全力对付刘武周,抽不出兵来。

李世积把军报搁在案上,坐了很久。

围城围了十几天,城里粮食见底了。守军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士兵饿得连矛都握不稳。有人靠在城墙上,再也没站起来。

李世积派人把仅剩的粮食全部分给士兵,自己蹲在城楼上啃杂粮饼,嚼一口灌一口凉水。

旁边人劝他先走,说黎阳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

李世积说:我走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但他没能守住。城破了。

夏军进城的时候,李世积带着残兵在巷子里拼死抵抗,最后被围在城西的一座宅院里,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

他站在院子里,听见外面夏军士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亲兵挡在他前面,把刀横在胸前。

李世积看着这些跟了他好几年的人,说了一句:把刀放下。

他被俘了。

同时被俘的,还有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当时正在黎阳督运粮草,城破的时候他正在仓城里核对账目,夏军冲进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本粮册。

还有同安长公主——李渊的亲妹妹,跟着丈夫在黎阳居住,城破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躲在厢房里。

以及李世积的父亲李盖——老人家没来得及跑,被夏军堵在了后院里。

一群人全被押到了窦建德面前。

窦建德坐在殿上,看着跪在阶下的这一排人。李神通是李唐宗室,同安长公主是李渊的亲妹妹,李盖是李世积的亲爹,李世积是李密旧部、如今的唐朝大将。这一把俘虏的分量,比他打聊城捉住宇文化及还重。

他先让人把李神通和同安长公主安置在馆舍里,以宾客之礼相待。李神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窦建德说:淮安王放心,我不杀降将。李神通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又让人把李盖带到一旁,单独安置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世积。

李世积跪在阶下,甲胄被扒了,头发散了,脸上有干涸的血。他抬起头,看着窦建德。

窦建德看着他,问了一句话:你愿意归顺我吗。

李世积没有说话。

窦建德又补了一句:你父亲在我手上。

李世积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他想起了李密——李密在熊耳山被杀的时候他没能救。现在他父亲又落在了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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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一下眼,然后说:愿为夏王效力。

窦建德把李世积留在军中,给了他一个职位,让他继续领兵。他知道李世积心里不服,但没关系——他手里攥着李盖,攥着这位唐朝大将的亲爹,不怕他飞了。

李世积在夏军营中待了没多久,摸清了营中的人事和布防。他暗中派心腹前往长安,给李渊送了一封密信。信上写着:臣暂留河北,待时机成熟,必斩窦建德以报陛下。

李渊看完信,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但窦建德的眼线早就盯上了李世积的使者。密信被截获,送到窦建德手里。

帐下诸将齐声请斩李世积,说这人是唐军的内应,留不得。

窦建德把密信看完,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对诸将说了一句话:李世积要保他的君,这是臣子的本分。我不杀他,但我不能不罚他。

他下令把李盖关进死牢,严加看守。但终究没有杀。

李世积知道事情败露了。他再待下去,死的不是他,是他爹。

他和几个心腹趁着夜黑换了衣服,藏在运粮车里混出城。出城门的时候有人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挥了挥手让车过去了。

他一口气跑回长安,见了李渊。

李渊把他叫进武德殿,看着他,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李世积跪在殿中,重重磕了一个头。他没有说话。李渊也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李世积被编入李世民麾下,随军征战。后来虎牢关之战,他拼死冲锋,立下大功,用命回报了李渊的不杀之恩。那都是后话了。

窦建德没有杀李盖。他把李盖留在军中,待如宾客。后来李世积在唐军中屡立战功,窦建德也没有拿他父亲出气。

直到武德四年虎牢关兵败被俘,李盖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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