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登基称帝，头一件事就是颁布狠律，把洛阳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死死捆住。
律法条文就几条，狠得很：一人偷偷出城逃跑，全家一起处死。
一户人家全跑了，左右四邻一起杀。
父子兄弟、夫妻，必须互相盯着，谁跑了就告发——你告发亲人逃跑，你才能活命。
乱世里人性本来就脆弱。
这条律法一出，直接把亲情踩得稀碎。
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没人敢讲人情。
光靠连坐还不够。
他又把全城百姓五户编成一组，互相监视。
一组里只要有一个人偷偷跑了，剩下四家全按律处死。
五户人家捆在一起，白天黑夜互相提防，连夜里睡觉都不敢睡踏实。
百姓再也不敢随便串门，从前邻里之间借米借盐、聊几句家常的那点人情味，彻底没了。
人人都盯着隔壁家的门，生怕对方趁着深夜偷偷逃走，连累自己一家老小丢命。
想出城更是难得很。
普通百姓上山砍柴、出城干活，都得提前登记，规定好往返时辰。
误了时辰没回城，直接按叛逃办，全家处死。
出城砍柴的人，一边埋头干活一边在心里不停算着回城的时辰，天天活在害怕里。
有的人算着来不及了，干脆直接躲进山林，再也不敢回城。
他还把整座洛阳宫城变成了一座大囚牢。
王世充对谁都不放心，将领出征，家眷全扣在宫里。
打了胜仗，家人暂时安稳。
一战败，家眷立刻看得更紧。
宫城里关押的人越来越多，好几万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粮食越来越紧。
每天都有人饿死在宫内，尸体天天往外抬。
连自己手下出生入死的大将都信不过，得拿他们的妻儿老小当软肋。
洛阳城，彻底变成了一座严严实实的牢笼。
城外是围着不走的唐军，城内是狠毒的连坐律法、互相猜忌的人心。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逃也逃不掉，只能困在一起慢慢熬着等死。
王世充坐在大殿里，桌案上摆满十几道讲究饭菜，鱼肉荤腥，好酒好菜，天天没断过。
殿外街头，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着一下，缓慢又沉重。
那是饿急了的百姓在敲碎枯骨，磨成粉末勉强填肚子。
狠律颁布之后，洛阳城里天天都有人被抓捕处死，杀人的数目一天比一天多。
可这么杀，偷偷逃跑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城里的日子早就活不下去了。
树皮早被扒得干干净净，草根被连根挖起，带着泥土直接往嘴里塞。
横竖都是一死——饿死也是死，逃跑被抓也是死，早就没什么区别了。
街上再也看不到猫狗牲畜的影子，干干净净，一只不剩。
围城刚开始那几个月，城里百姓还没太害怕。
洛阳城里存粮还算充足，够全城撑上一年多。
王公贵族依旧吃好的穿好的，吃喝不愁。
围城到了第五个月，城内存粮开始紧缺，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上去。
一斗粮食从几百铜钱涨到上万铜钱。
到后来，钱币彻底失去了用处，没人再用钱交易粮食。
一斗米换一匹上等绢布，一匹粗布换一升粗盐。
家里就算堆着再多值钱的东西，也换不来一口能下肚的粮食。
那些昔日值钱的东西，扔在街边都没人弯腰去捡。
围城到了第八个月，城内粮食彻底断绝。
洛阳百姓被逼到绝境，逼出了活下去的法子。
去城外河沟里挖淤泥，用清水反复淘洗过滤，滤去沙石杂质。
等水面浮起一层细泥浆，捞出来，掺上仅剩的一点米屑，捏成圆饼，放在日头下晒干。
这就是土饼，拿来填肚子的。
土饼咬开满口泥腥气，吃进肚子里肠胃堵得发胀发痛，没法消化。
长期吃这东西，人人腿脚浮肿无力，浑身虚弱发软，走几步路都晃晃悠悠。
路边不断有人体力不支直直倒下，一具挨着一具，互相枕靠堆叠。
路过的人匆匆看一眼就走开了。不是不想收，是饿得没力气收了。
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接连饿死在城中。
两个人都是朝廷正经命官，有品级有俸禄，平时吃喝不愁。
可到最后，照样躲不过活活饿死的命。
连王世充亲手册封的朝中官员都吃不上一口饱饭，保不住自己一条命——这座郑朝的国运，早就走到头了。
御史大夫郑颋，亲自来大殿求见。
他早年跟随李密，李密败后降了王世充，一直身居高位，却从来没得过一点信任，天天被猜忌冷落。
他早就看透了这座城的结局，也看透了王世充的为人。
他直接剃光了头发，换上一身僧袍，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求王世充准许自己出家为僧，离开朝堂。
这件事他苦苦求过多次，都被王世充无视回绝。
这一回，他直接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王世充看着他一身僧袍、光头亮得扎眼，瞬间火了。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法子逃离这座由他掌控的城池。
出家也不行。
郑颋被士兵拖出大殿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害怕，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又轻松又自在。
旁边围观的百姓官兵都看得明白——他这一刻的自在，比困在朝堂里活着的时候快活太多了。
没过多久，郑颋被当众处斩。
大殿之内，王世充依旧坐着，不慌不忙吃完一桌丰盛饭菜。
碗筷摆放整齐，桌上菜肴热气腾腾，没断过。
他放下碗筷，随口问身旁亲兵：城外唐军，可有退兵的动静？
亲兵站在殿门口，沉默了很久，低声回话：大军依旧围城，半步未退。
王世充端起手边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
脸上没什么变化。
殿外街头，敲骨的沉闷声响还在不停响起。
一下，又一下，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