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和程咬金在王世充手下待了不到一年,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邙山之战后,他们被王世充收编。秦琼被封为龙骧大将军,程咬金也被封了将军,名义上地位不低。
王世充对他们很客气,设宴款待,赏金赐银,该给的都给了。但客气归客气,这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样,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王世充多疑。他对手下将领从来不放心,每次派兵出征,都要把将领的家眷扣在宫里当人质。
打了胜仗,家人暂时安稳;打了败仗,家人立刻被严加看管。他还喜欢当众赌咒,说得唾沫横飞,转过脸就忘得一干二净。
程咬金私下跟秦琼说,这人说话跟放屁一样。秦琼没接话,但他心里想的和程咬金一模一样。
秦琼和程咬金是瓦岗旧部。他们在瓦岗待过,知道一支军队该是什么样子。
李密虽然固执,但对待手下将领从不玩这套扣家眷的把戏。翟让活着的时候,瓦岗寨里啃窝头的兵和当将军的吃一样的饭。
现在王世充给他们吃好菜喝好酒,却把他们的家眷攥在手里。这不是待将之道,这是养狗。
程咬金憋不住,隔三差五就在营里骂骂咧咧。有一天他蹲在洛阳城门口,把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兵,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李密到哪了。”
秦琼站在旁边,没说话。旁边有个瓦岗老兵扛着矛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停。
他的矛尖断了半截,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
秦琼不是不想骂。他比程咬金更早看清王世充的为人——在隋炀帝手下当过江都宫监,在雁门救过驾,靠着哭哭啼啼演忠心爬上来的,这人骨子里就没有信义两个字。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光骂没用。他们现在带着几千老兄弟,这些人的命都在他们手里。
要是贸然跑了,王世充翻脸不认人,这些老兄弟全都得死。所以他一直忍。
程咬金骂人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不说话。王世充设宴的时候他端起酒杯笑一笑。
他在等一个机会。
武德二年二月,机会来了。
这时候,北边刘武周还没动,王世充把能打的将领全派出去,迎击唐军。
秦琼和程咬金被派往九曲。九曲在宜阳西北,是洛阳西边的一道防线。
到了九曲,秦琼站在阵前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是唐军的营寨,帐篷连成片,炊烟笔直往上升。
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对程咬金说了一句话:“该走了。”
程咬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把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说:“走。”
两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兵,打马而出,直奔唐营。身后的这些兵愣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秦将军去哪”,没人回答。
马蹄扬起黄尘,把他们的背影遮得半隐半现。
跑到两军阵前正中间的位置,秦琼勒住了马。他调转马头,对着王世充的军阵抱了抱拳。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阵前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多谢你的款待,但你这个人疑心太重,爱听小人的话,不是我能待的地方。就此别过。”
没有辱骂,没有嘲讽,就是平平淡淡几句客气话。客气到比骂人还让王世充难堪。
程咬金跑出去一段,又回头喊了一句:“家眷就托付给公了!”
这话是说给王世充听的,也是说给留下来的老兄弟听的——你们的家人我们没法带走,但至少把话挑明了,王世充要是还有点脸,就不该为难他们。
王世充的军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追,也没有人放箭。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军中不少将士早就对王世充心怀不满,看见秦琼程咬金光明正大地走了,心里反倒有点羡慕。有人说了一句“走了也好”,旁边没人反驳。
王世充在洛阳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宫里吃饭。他把筷子搁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饭。
没有摔碗,没有骂人,甚至没有下令追究。不是他大度,是他知道追究也没用。
秦琼和程咬金不是偷跑的,是当着全军的面正大光明走的。人家把话说得客客气气,把礼数尽到了,你再追上去喊打喊杀,只会让剩下的将领更加寒心。
秦琼和程咬金到了唐营。李世民接到消息,亲自出营迎接。
两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兵站在营门口,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器,就这么两手空空地来了。
李世民握住秦琼的手说了一句:“秦将军,可算把你盼来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离开王世充,也没有让人搜身检查,直接把他们带进了大营。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帐中设宴款待。秦琼坐在席上,李世民亲自给他倒酒。
酒是关中的陈酿,入口很烈。秦琼端着碗,说了一句:“秦王不疑我?”
李世民把酒碗放下,看着他,说:“将军在瓦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名字。王世充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你能来,是看得起我。”
秦琼没有说话,端起碗,一口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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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在旁边早就喝开了,他一边啃羊腿一边拍桌子:“秦王!我跟你说,王世充那人不行!我在洛阳憋了一年,天天想骂人!”
李世民笑了一声,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这顿酒喝到深夜。散席的时候,李世民亲自把他们送到营帐门口。
秦琼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看着帐中烛火映着的李世民,说了句:“愿为秦王效死。”
李世民站在帐门口,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琼和程咬金降唐之后,李世民将他们编入秦王府的亲军,随军征战。程咬金依旧是那个骂骂咧咧的程咬金,但他在战场上的马槊使得越来越狠。
秦琼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秦琼,但每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亲兵跟在他身后,从来没有一个掉队的。
瓦岗旧部听说秦琼和程咬金降了唐,有不少人也跟着跑了过来。李世民来者不拒,一一收编。
这些人后来跟着他打王世充、打窦建德、打刘黑闼,成了李世民那支穿黑甲的亲军——玄甲军的中坚力量。
九曲那片战场,后来被唐军拿下。有人路过当年秦琼勒马抱拳的地方,指着地上说,就在这里,秦将军对王世充说就此别过。
旁边的人问你怎么知道,那人说听老兵讲的。老兵如今还在秦王府当差,有时候喝多了,还会学着秦琼当时的语气,把那句话再念一遍。
念完摇摇头,说秦将军这人,连跑都跑得比别人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