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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到隋唐:乱世240年 / 第 23 章

第377章 熊耳山

熊耳山在洛阳西南,是秦岭东段分出的一道支脉。

两座山峰隔着山谷面对面立着,远远看过去像一对熊耳朵,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山脉从卢氏一直绵延到伊川,三百多里长。

伊水从山里头发源,往北流进洛阳。

隋末唐初那会儿,从长安往东去襄城,必走熊耳山南麓。

山路极窄,只容得下一匹马通过,两边全是密密的灌木丛。

夏天藤蔓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冬天积雪能没到膝盖。

李密在长安待了两个来月,待不住了。

光禄卿的衙门在西城根,离丰都市隔着三条街。

他每天一大早进衙门,坐在案前翻几页膳房送来的菜单——御宴备什么菜、祭祀用什么牲、哪宫哪殿要添几桌席。

翻完搁在案上,坐到午时,回宅院。

第二天再翻。

手下的小吏都认识他了,知道这位邢国公话不多,不该问的别问。

有个年轻书吏端茶进来,放下就走,出门以后跟同僚嘀咕:这人一点都不像打过仗的。

同僚说:打过仗的人才这样。

李密在长安街上走过几回。

有一次路过丰都市,卖羊汤的锅还在冒热气,有人蹲在路边喝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他穿着一身光禄卿的官服,没带随从。

他以前出门从来不自己走路——魏公出门,旗子走在前面,亲兵跟在两边,老百姓跪在路边。

现在他自己拎着袍角过街,袍角上沾了泥点子,没人替他擦。

有一回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卖枣子的老汉把枣子一颗一颗码整齐。

老汉抬头问他买不买,他说不买。

老汉低下头继续码。

他站在那儿,一直看到老汉收摊。

他递了道奏表,请求回关东招降旧部。

他说瓦岗的人还在,只要他一封信,黎阳的李世积、襄阳的张善相,都会来。

李渊把奏表搁在案上,看了三天。

满朝文武都劝他别放李密走,说放虎归山必成后患。

李渊没说话。

最后他准了。

没人知道李渊为什么同意。

有人说他是想借刀杀人,有人说他是觉得李密翻不起什么浪了。

只有李渊自己知道,他想看看,这个曾经差点夺了天下的人,到底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离开长安那天,李密带着王伯当和几十个亲兵,天刚亮就动身了。

守门的兵看了他的文书,挥手放行。

他骑在马上,袍子里面揣着光禄卿的印——他没有交还。

王伯当问他印带不带,他说带着。

王伯当没有再问。

出城的时候天正下小雪,雪花落在马鬃上,很快就化了。

王伯当跟他并排骑着马,走了很长一段路没说话。

王伯当是李密这辈子跟得最久的人。

从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那会儿,王伯当就跟着李密了,杨玄感败了他跟着跑,李密在瓦岗当魏公他站在身后擦弓,李密降唐他跟着进长安。

他不说话,但他一直在。

路上走了几天。

出潼关以后景色变了——山势更陡,路更窄,村庄更稀。

潼关在陕西潼关北边。

有时候走一整天看不见一个活人,只有路边的枯树和冻硬的田地。

亲兵们轮流在前头探路,李密骑在马上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又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稠桑的时候,李渊的使者追上来了。

稠桑在河南灵宝北边,是个小驿站,几间土坯房,门口一棵老槐树,树皮被牲口蹭得发亮。

使者骑马跑得满身是汗,滚下马的时候靴子踩进泥里拔不出来,他干脆脱了靴子赤脚跑过来,把诏书递给李密。

诏书上写得很简单:回来。

李密看完,把诏书揣进怀里,没有掉头。

他对使者说:你回去复命吧。

使者说:你抗旨。

李密说:我知道。

使者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几十个亲兵,退了两步,翻身上马跑了。

赤脚踩过的泥地上留下几个很深的脚印,很快被雪盖住了。

使者走远以后,李密站在雪地里,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王伯当站在他旁边,说:回去就是死。

李密说:知道。

他又说:往前走也是死。

李密也说了句:知道。

王伯当不再问了。

他们继续往东走。

盛彦师在熊耳山等着他。

盛彦师是宋州虞城人,隋末当澄城长,澄城在关中。

李渊打到汾阴的时候他带了一千多人投了唐。

汾阴在山西万荣西南。

这次他奉命堵截李密,一个人带着兵在前方设伏,后面没有其他唐军跟着。

他的副手史万宝问:你怎么知道李密会走这条路?

盛彦师说:李密声称往洛州去,实际是去襄城投张善相。

他以为我们会从后面追他,不会想到有人在山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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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州就是洛阳。

史万宝又问:你怎么确定他一定走熊耳山南麓?

盛彦师说:去襄城只有这一条路。

他把弓弩手布置在山路两侧的高坡上,刀盾手藏在溪谷里,然后蹲在雪地里等。

等了大半天,手脚都冻木了。

有人想生火取暖,被他一脚把火堆踢散。

他说:火一升,烟一冒,人就跑了。

天擦黑的时候走到熊耳山。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匹马过,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

灌木上挂着冰凌,马蹄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山里的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李密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拖了几十步长。

有人裹紧袍子缩着脖子,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取暖。

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弓弩手先从两侧的高坡上放箭。

箭从高处射下来,山谷里没有遮挡。

李密身后的队伍瞬间被截成几段——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马惊了,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

有人拔刀四处张望,找不到敌人在哪。

紧接着,藏在溪谷里的刀盾手冲了出来,雪沫子溅起来,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山道两头被堵死了。

亲兵拼命想冲上前把李密护在中间,但山道太窄了,人挤着人,马撞着马。

雪地转眼就被踩烂了,血把泥浆染成红黑色。

有个亲兵倒在李密马下,手还攥着缰绳,被人拖开了。

李密在马上坐直了身子。

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就那么坐着,手搁在缰绳上。

一个唐兵从侧面冲上来,一刀把他砍落马下。

他倒在雪地里,脸贴着地面。

雪是凉的。

耳朵里还听得见喊杀声,但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那个走进瓦岗寨的人,那个在洛口仓开仓放粮的人,躺在熊耳山的一条山沟里,身下的雪正在被血浸化。

他死的时候三十六岁。

雪下了一整夜。

王伯当也死了。

他倒在离李密不远的山坡上,刀还在手里握着。

盛彦师让人把尸体就地埋了,没有立坟。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把军报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黎阳,李世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以后对身边的人说:魏公是瓦岗的魏公。

朝廷不葬,我来葬。

他上表请求收葬李密,李渊准了。

李世积在黎阳为李密发丧。

他搭了灵棚,摆了李密的牌位。

瓦岗旧部能来的都来了,有人从河北骑马赶了几天几夜,马蹄铁都跑掉了。

有人偷偷从王世充的地盘溜出来,过关卡的时候把刀埋在了路边。

有人穿着粗布衣裳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敢往前站——当年在洛口仓抢过粮,现在想来磕个头,又觉得自己不配。

李世积看见他们,没有叫人撵。

他让亲兵在灵棚外面多摆了几碗酒。

单雄信没有来。

他在洛阳城外的大营里,有人把消息带给他。

他听完,把刀放在案上,走到营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邙山方向吹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

李世积亲自扶棺,下葬的时候跪在最前面,按臣子给君主服丧的规矩,跪完了整场葬礼。

全军穿白。

有人把酒碗搁在灵前,碗里的酒是满的,没人喝。

黎阳城外,雪停了。

灵棚上的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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