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起初很小。
不到半小时,土路便失去硬壳。履带车还能移动,满载卡车却在每个坡口打滑。高地的补给从车辆改成人工短驳。
士兵和工人背着弹药箱、药箱和水桶往上走。
下坡时,他们又抬回伤员和空箱。两条人流贴着路边错开,谁也不能走得快。泥把鞋底越粘越重,许多人走到一半便需要换肩。
桥台裂缝在雨里继续渗水。
工程员判断不是主承重结构断裂,而是炮击震松外层砌体。轻型列车可以限速通过,燃料和装甲车辆必须等待加固。
前沿最缺的正是燃料。
哈利勒要求把油罐车拆成小批,由公路车辆分运。后勤官反对,雨夜公路更容易侧翻,多个小车也会增加暴露次数。
最终只转运高地维持一夜所需的量。
剩余油罐车留在桥东,周围挖排水沟并设置警戒。前线推进因此暂停,不再用最后余量追击撤退者。
林锐的行动组也被分配搬运。
没有额外任务时,能背一箱药的人就不该空手走过补给道。托马斯把通信终端装进防水袋,另一只手提两桶饮用水。
高地临时救护点设在采石坑侧壁。
防雨布挡不住横吹的水,担架腿陷进泥里。医护用空弹药箱垫高伤员,先换掉湿透保温毯,再检查伤口敷料。
一名士兵的绷带被雨水浸透。
看起来像出血加重,拆开后才发现大部分是泥水。医护没有因此放松,重新清洁、包扎并标记时间,感染往往在炮声停后才显现。
地窖居民被安置到站区货棚。
他们与等待东行的难民挤在一起,食物按人数发放。一个孩子认出自家面粉袋上的标记,想拿回整袋。仓管解释那袋已混入公共配给,另外给家庭登记损失。
孩子不理解登记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粮食曾经在自己屋里,现在要排队领一碗热粥。成年人也未必相信补偿,但没有人把整袋粮从队伍里夺走。
雨势掩盖了远处车辆声。
中继监听却捕捉到西站发出的短报码。内容仍使用冷链温度格式,第一组数字指向东,第二组表示等待,第三组为更换身份。
核心人员准备在西站改装车辆。
这条信息比追地道脚印可靠。林锐向哈利勒申请在道路恢复后前往西站,得到的答复是先确保铁路桥能用。
“西站抓到人,桥断了,明天谁也回不来。”
工程队在桥台搭设支撑。
雨水使河位上涨,桥下作业暂停,人员只能从岸上钻孔固定钢梁。每一次远处炮响,工人都离开桥面进入掩体,确认落点后再返回。
进度不断被打断。
凌晨四点,第一根加固梁就位。测试机车不带车厢,以步行速度通过,仪器显示位移在限制内。
轻载医疗车可以走。
重载燃料仍需等待第二根梁。
高地电台这时报告,反击部队正在西坡再次集结。雨幕里看不见人数,只听见零散发动机声。
哈利勒命令关闭向西车灯。
整条缺口道路陷入黑暗,只剩桥面工程灯贴着地面照亮一小片钢轨。
雨里最先短缺的不是弹药,是干燥材料。
防水布、干袜和器材密封袋很快用完。后勤员把粮袋外层完好塑料拆下,用于保护电台和药品,食品则转入棚内集中堆放。
高地救护点的发电机进水熄火。
医护没有在泥里拆机,先启用电池灯和手动吸引设备。维修员把发电机拖到遮蔽处,排空滤杯后才重新启动。
短暂停电让两台监护设备失去记录。
患者情况没有立刻恶化,但那段空白必须写进病历,不能事后假装监测从未中断。前线医疗的每一次缺口,都可能影响后方判断。
缺口道路安排了单向时段。
每二十分钟向西放补给,接着十分钟向东送伤员和居民。炮击或陷车会打乱时段,交通兵必须在每个路口重新同步。
一辆运水车错过窗口。
司机想跟在弹药车后强行通过,被拦下后非常愤怒。高地水量同样紧张,交通兵却指出东向救护车已经进入窄路。运水车晚十分钟,救护车被堵可能失去一个伤员。
司机最终把车停回等待区。
十分钟后轮到他时,前方又发生塌方。他没有再争,带着其他司机下车铺石,亲手清出自己要走的路。
中继监听记录到西站连续呼叫。
对方询问桥梁承重、油罐位置和高地燃料余量。假检查点没有回应后,西站改用真正后勤呼号尝试套取信息。
协调席给所有单位下发新的答复规则。
未经动态口令,不报告具体数字,只说明请求已收到。这样不会让真正求援者完全失联,也不给对方修正炮火的精确数据。
林锐在桥东短暂睡了二十分钟。
他靠在器材箱旁,靴子上全是泥。醒来时第二根钢梁仍没到,前线图却多了三个新落弹点。
托马斯递给他一杯冷掉的茶。
两人没有讨论是否应该立刻追西站。桥不通,任何追击都缺少退路;等桥修好,核心人员也许已经走远。这就是他们必须接受的交换。
东方发白时,牵引车终于出现在坡顶。
钢梁后端拖过泥地,工人用绳索控制摆动。桥头所有人重新戴上头盔,遮光灯一盏一盏亮起。
第二根钢梁到达前,工程员先处理桥面排水。
积水会掩盖裂缝变化,也让工具和人员打滑。两名工人用手泵清水,另一人每十分钟测一次标线。
附近居民送来一壶热汤。
警戒员先确认容器和来人身份,再分给轮换工人。没人把居民赶回去,却也不允许他们靠近油罐与吊装区。
一名老铁路工认出支撑位置偏了半个枕距。
工程负责人重新测量后接受纠正。临时队伍里职位最高的人不一定最熟悉这座旧桥,经验必须能在噪声和催促中被听见。
雨水沿站房台阶灌入地下室。
轻伤员和居民一起装沙袋,医护把药箱抬到高架上。若水淹进临时病区,桥是否修好都失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