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雨量筒的人先到了第十二营地。
一辆旧工程车从西侧进入，车门印着褪色气象标志。两名男子携带工具箱，证件属于已经停用的观测站。
营地门岗没有放行。
新核验规则已经传到西线末端。门岗拨打公开值班号，却始终占线。两名男子没有争辩，只说可在门外等待。
他们的耐心与第一座营地那支假安装队很相似。
营地管理者阿米娜让人把工程车引到高处停车区，不准靠近无线电室和水点。维修人员可以在露天检查营地自己的雨量桶，所有工具由值守者先登记。
两人同意。
工具箱里有标准量杯、水平尺和备用漏斗，看不出异常。最下面却压着十二枚相同螺帽，每枚内部都嵌有微型存储片。
气象设备本来就有金属配件。
若不是第十二站提前收到警报，这些螺帽会被当成普通备件装进风杆和雨量器。它们能够记录附近无线电信号，再由维修车离开时集中读取。
门岗没有当场逮捕两人。
阿米娜让他们继续等待，安排一名真正懂气象的老人检查工具。老人曾在农业站记录降水，知道水平尺不该带磁性。那把尺内部也藏着天线。
证据足够后，两人才被分开控制。
年长者自称只负责驾驶，不知道工具被改过。年轻者说自己受雇修设备，甚至准确解释雨量筒如何校准。真实技能再次被用来包裹假的任务。
两人的鞋底沾着不同泥土。
年长司机来自西侧红土路，年轻维修员的鞋缝里却是观测站山坡上的灰白石粉。他们并非一起从同一地点出发，只在靠近营地前会合。
工程车里有两份里程记录。
仪表显示行驶六十八公里，纸质工单只写二十七公里。油量也与短路程不符。司机坚持说仪表坏了，检查员没有与他争，只封存车辆数据，等待沿线加油点核对。
年轻维修员手腕有一条刚取下的塑料带痕。
他可能来自某座营地，也可能故意戴过腕带。痕迹不能证明身份，却说明他换上工装前不久还以另一种身份活动。
林锐的小队没有因此停下去观测站的行动。
维修车可能是诱饵。真正节点若收到人员被扣消息，会立即清除数据。营地故意让工程车电台保持开启，定时播放门外风声，使远端以为核验仍未结束。
同时，阿米娜开始搬药品。
第十二站只有一座砖砌仓库，在河床边缘。高地没有现成建筑，药箱只能先放进停驶客车，再用湿毯和冰盒维持温度。
粮食更难搬。
仓里有近百吨谷物，车辆不可能在天黑前全部运走。营地把婴儿食品、治疗用营养粉和七日最低口粮列为第一批，其余装入防水袋，抬到货架最高层。
防水袋也不够。
居民剪开塑料篷布，用胶带封成临时外套。每袋不能装得太满，否则两个人抬不动。过去按仓储效率堆成的大袋，被重新分成可以在泥地里搬运的小份。
一名粮库工人坚持给每袋写批次。
旁人催他快些，他说洪水退后若不知道哪袋进过污水，所有粮食都可能被当成安全品重新煮。几秒钟的标记会拖慢眼前速度，却避免后来有人因舍不得丢弃而食用污染谷物。
孩子们把空标签递给大人。
没人让他们搬重物。撤离已经使课堂停止，不需要再用危险劳动证明每个人都有用。
有人质问为什么不先搬自家粮袋。
配给员无法保证洪水一定会来，也无法保证留下的谷物不会损失。人们被要求放弃眼前能看见的财物，只相信一份与晴朗天空不相称的预报。
第一批争吵在粮棚门口爆发。
两户家庭试图把分配给公共厨房的面粉搬走。警卫没有拔枪，只把门关上，让每排选一名代表进入查看清单。代表亲眼看见可运输量和车辆数后，才回去解释。
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一名男人扛着自己的粮袋爬上高地，妻子则留在低处收帐篷。两人互相指责，最后孩子抱着水壶站在中间，不知道跟谁走。
撤离预案把“家庭”写成一个单位，现实却常常不能整齐移动。
阿米娜增设登记点，允许家庭分批上坡，但必须写明谁还在低地。名单会更复杂，却比用命令强迫所有人同时行动安全。
登记点不用连续编号。
账房已证明连续号码容易被复制。工作人员改用颜色、帐篷排和随机两位数三项组合，每户只在纸片上写一份，另一份由高地接收员保管。
读不懂数字的人由两名邻居共同确认。
这种方法效率很低，一小时只能处理几十户。阿米娜仍拒绝恢复旧电子表，因为假天气已经让他们明白，系统里一条看似正规的记录可以把整座营地带向错误方向。
观测站的假数据仍在更新。
气压曲线稳定，湿度始终不超过百分之二十。托马斯检查数据包，发现每条记录都带有真实传感器校验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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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是凭空伪造数字。
他们把传感器移进一间密闭干燥室，让设备真实测到高气压与低湿度，再把结果当成室外天气上传。校验系统因此看不出篡改。
父亲说，旧观测站有一间仪器标定室。
墙体厚、温度稳定，正适合制造假天气。标定室还有独立电源和地下电缆，账房可能在那里维持西线节点。
母亲补充，标定室外还有一条排水槽。
如果设备长期在恒温箱里运行，冷凝水会沿槽排到北墙。行动组不必只看烟囱，只要找到雨后仍干燥或晴天异常潮湿的墙面，就能判断房间是否有人使用。
她还记得地下电缆的旧编号。
父亲却说那套编号在战争初期更换过。两人意见不一致，林锐把两个版本都交给工程员，不让熟悉现场的人为了显得确定而勉强统一答案。
行动组接近观测站时，没有看见人员撤离。
围栏门开着，主楼窗户用木板封死，风杯仍在屋顶转动。雨量筒外观完好，漏斗里却积着沙。
门前停着第二辆气象工程车。
车辆发动机是热的，驾驶室无人。后门贴着一张维修单，内容只有一行：雨量十四，线路转入下一站。
车厢里没有工具，只有两只装满沙子的仪器箱。
箱子重量与正常设备相近，用来骗过仓库称重。沙面上压着圆形底座痕迹，真正设备刚被取走不久。
轮胎内侧沾有湿草籽。
观测站周围都是碎石，最近有草的地方在北侧灌溉坝。车辆可能刚从坝区回来，也可能只是用泥土制造一条指向坝区的假线索。
行动组不拆车底。
排爆员先架设远程镜头，在油箱旁发现一只贴着底盘的钟表。指针正常走动，却没有连接点火物，只记录车辆何时被移动。
有人想知道调查人员几点抵达。
纸角正在风里轻轻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