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营地要的不是一份普通天气报告。
无线电员连续三次重复相同格式：风向、气压、云底，再询问“昨夜雨量”。沙尘刚过，沿线没有降雨，正常值应当是零。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
雷达车硬盘里，第十二站任务页也有“昨夜雨量”四个字。那不是观测项目，而是身份验证问题。只有账房节点知道该报一个不存在的数字。
父亲听完录音，要求再放一次。
他认出询问者使用的是旧观测站报码习惯。每个数字后多停半拍，避免短波杂音吞掉尾数。这种习惯来自战前气象系统，不可能由营地临时无线电员自行发明。
但声音不熟。
第十二营地或许有一名旧气象人员，也可能有人照着流程念稿。贸然回答错误数字，会让观测站知道雷达车已暴露；完全不答，又会迫使对方更换频道。
无线电频率本身也有问题。
第十二站按协调席规定应使用救援公共频段，眼下却在一条早已停用的农业气象频率呼叫。普通营地电台不会自动扫到这里，只有雷达车和旧观测设备预先保存了频道。
托马斯不让值守员切回公共频段。
频率变化同样会暴露监听。两部电台并排工作，一部维持旧频道握手，另一部通过有线转发向协调席报告。任何人都不得在两部设备间直接接线，防止隐藏数据包进入营地网络。
父亲在病床上画出过去的报码表。
手还不稳，数字边缘发颤。母亲替他补上单位，却不替他猜记不清的部分。空白就留着，不能因为他们熟悉气象流程便把记忆当成完整证据。
托马斯从硬盘中找到最近一次握手。
昨夜雨量写的是十三。
真实记录为零。十三不是毫米，而是当日任务序号。雷达车每完成一项身份复制，数字便加一。若按旧值回答，远端可能要求重复任务；若报十四，就等于承认第九站南桥行动完成。
林锐不愿替对方确认成功。
第九站损失一辆救护车，两人受伤，药车并未出现。账房也许只关心人员是否被引出营地，在它的标准里，行动确实成功。
回答十四可以维持掩护，却会让远端继续下达下一项任务。
托马斯最终不报整数。
他用气象系统故障代码回复：“雨量筒结沙，读数待校。”这是观测设备可能出现的真实问题，也与风暴情况一致。远端如果熟悉流程，应当允许延迟；如果只掌握暗号，会再次逼问。
第十二站沉默了三分钟。
随后回传：“人工量取，日落前补。”
掩护暂时维持。
真正天气却开始变化。
沙尘后方不是晴空。一条冷空气正从西北压来，废机场气压在两小时内下降了四个单位。地面温度仍高，湿度却持续上升。
父亲看过手写数据，判断夜里可能有强对流。
第十二营地位于干涸河床外侧。那里多年少雨，人们习惯把帐篷搭在避风低地。一旦上游降雨，营地本地甚至不必落雨，洪峰也会沿河床突然抵达。
现有区域预报仍写着“无明显降水”。
数据源正是废弃观测站。
米娅的机组已经使用过这份预报。
若不是沙尘迫使他们转场，运输机可能沿错误风向进入废机场。飞行记录显示，正式网络在三次关键时段都把侧风低报，差值恰好让机场落在允许范围内。
这不是简单的天气误差。
有人知道飞行限制，故意把数字改到“刚好可以”。完全晴朗反而会引人怀疑，接近门槛的假数据最容易让人承担风险。
航空协调席立即冻结该站历史预报，不再用于计划航路。已经起飞的机组逐架收到通知，燃料不足以改道的则由邻近地面站提供手工风向。
它过去六小时持续上报高气压、低湿度，与机场实测完全相反。假数据不只是给账房暗号，它还可能使救援机构忽略真实洪水风险。
林锐要求第十二营地先转移低地物资。
不能直接说观测站被控制。无线电可能被监听，公开警报也会让账房撤走设备。协调席以“沙尘后设备复核”为名，通知营地执行常规雨季预案。
营地管理者回答，他们没有雨季预案。
第十二站建立不到两个月，驻地选择依据就是长期干旱报告。四千多人中近半住在河床弯道，药品仓库和粮棚也在最低处，因为那里背风。
全部转移需要至少一天。
真实天气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到十小时。
营地地图也不完整。
高地上曾有一处采石坑，图纸标为坚实地面，最近却被人倾倒建筑废料。重车上去可能塌陷。另一处坡地看似安全，下方埋着战前输油管，不能随意打地钉。
道路工程员通过无线电逐块核对。
阿米娜派居民带着手电实地查看，不等专业队从百公里外赶来。住在附近的人知道哪条小路雨后不积水，工程图只负责排除明显危险，两种经验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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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最终划出三个安置区。
医护、儿童和行动不便者靠近道路，普通家庭继续向上。牲畜不能进入饮水区，车辆也不能随意停在坡顶，免得夜间撤离通道被堵死。
米娅的运输机还在备用机场。风暴间隙过后，机组能重新起飞，却无法一次运走几千人。飞机最多后送重伤者和关键医疗物资。
地面可用车辆也不足。
第九站刚失去救护车，第八站的车辆仍在清理沙尘滤芯。向第十二站调车，会让中间营地补给再次中断。
第七站最终派出两辆刚完成保养的空卡车，第十站出一辆照明车。其余营地只提供油料和司机替班，不再用“支援”两个字掩盖自身也接近极限的事实。
林锐只申请工程车、照明车和空载卡车。
人可以步行上高地，物资靠车辆搬。优先顺序由营地决定，行动组不在地图上替四千人选择哪一袋粮更重要。
第十二站再次呼叫。
这次仍问昨夜雨量，语速更快。背景中有人争吵，一道较远的声音说：“他们为什么还不报十四？”
托马斯把那句话录下。
对方等的果然不是天气。
他仍回复设备待校，同时附上真实风向。风已经转北，第一层低云正在靠近。
无线电另一端停顿片刻，说观测站会派人来修雨量筒。
托马斯问对方预计到达时间。
回答是两小时。
按旧公路距离，观测站车辆至少要三小时。除非维修人员已经在营地附近，或者所谓观测站根本不是车辆出发地。
阿米娜收到暗号，开始检查昨夜进入的每一辆车。她不封门，只把新到车辆停进同一片高地，避免假维修队利用撤离混入低地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