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基地在八点二十一分看见A-2。
运输机从云层边缘进入雷达覆盖，呼号和应答码经过独立验证。目的地跑道正常，天气允许目视进场，机组没有再使用任何临时航标。
机舱医疗组收到下降提示。
米娅重新检查担架带和氧气余量。刚去世的患者仍固定在左侧上层，床单盖到肩部，监护设备已经移开。临近的两名伤员都醒着，没有人问那张担架为什么安静。
腹部术后患者血压再次下降。
下降幅度不大，飞行医护没有在最后进场阶段调整全部药物。飞机着陆前会有姿态变化，任何未固定人员都必须回到座位。
米娅把备用药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扣好肩带。
八点三十四分，主轮接地。
后方跑道平整，飞机仍在刹车时轻微偏向左侧。机组用方向控制修正，发动机参数正常。停机坪消防车按标准位置等待，没有警报，也没有爆炸。
平静反而让一些人不适应。
一名能坐的伤员听见发动机减速，双手仍抓住座椅，直到护士解开安全带才松开。他问是不是还要换车，护士说还要坐救护车去医院。
停机坪没有欢迎人员。
接收医护穿着普通工作服，每个人胸前别着床位编号。担架离机后不在机尾停留，直接送入对应车辆，避免三十多名伤员在开阔地重新排队。
他笑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
后方医疗队按舱单接人。
最先下机的是腹部伤员。救护车发动机保持运转，担架离开尾门后直接送往手术室。随后是需要呼吸支持的五人，再是其他卧床患者。
每交接一人，两名医护共同确认姓名。
机场最初收到的计划是四十二人，最终舱单只有三十六人，真正下机接受治疗的又只有三十五人。接收台在三个数字上分别画线，避免把七个差额都写成“未到”。
六人被留在西岸。
一人在飞行途中死亡。
他们的去向和时间分别记录。战争里的缺席若只剩一个总数，家属最后得到的就可能是一句谁也说不清的回答。
遗体最后移出机舱。
地勤没有把它从货物坡道送走。后方医院派来一辆普通救护车，司机关掉警灯，等其他车辆离开后才驶近。
米娅把死亡记录交给接收医生。
纸上有她在颠簸中写出的时间，数字最后一位被改过一次。接收医生问是否确认，她回忆监护器和停止复苏的时刻，重新签名。
运输机不会立即返航。
右侧发动机启动异常需要检查，机组也达到连续值勤限制。飞机至少停留六小时。后方基地把消息送回西岸，没有承诺当天第二架转运。
卸下的医疗设备同样逐件清点。
一只输液泵在飞行中电池耗尽，一副氧气面罩破损，机载氧气余量低于计划。即使发动机立即修好，飞机也不能原样装回下一批伤员就走。
西岭货运库里，那六名被留下的患者已经回到病房。
出现活动性出血的人进入手术室，消防员完成影像检查，确认骨盆骨折但没有大血管损伤。那名氧合恶化的伤员仍靠制氧机维持，备用钢瓶只剩一只。
哈立德在走廊听见飞机落地的消息。
护士把广播音量调大，病房里没有欢呼。有人问下一班什么时候，值班员说机场跑道还在封闭，飞机也要检修。
那个发烧女孩体温再次升高。
她父亲仍没有到达。塞缪尔通过修复后的铁路电话传来消息，男人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北山站，主公路未完全开放。他知道女儿在西岭，也知道自己暂时过不来。
护士让女孩在电话里听父亲的声音。
她太虚弱，只说了一个字。线路随后中断，父亲在另一端继续叫她的名字，直到值班员把听筒放回去。
西岸机场开始统计损失。
一辆消防车设备舱烧毁，两段跑道受损，西端补丁只允许有限使用。外围组一人轻伤，机场消防员重伤，山坡武装人员一伤被俘，另有两人逃离。
这些数字没有包括途中死去的清障驾驶员。
他死在机场任务开始前，属于公路炮击记录。不同部门的表格会把同一场行动拆成互不相连的事故。
艾达把三份记录并在一条时间线上。
假航标接收询问、运输机计划提前、场内无人机启动和炮击落点之间存在明确顺序。袭击者能看到应急计划，也能根据现场回报调整，但并非每一步都成功。
这仍然不是一个名字。
塔台防水盒、葡萄园信标和灌溉井干扰器使用不同制造批次，软件界面却调用同一套任务字段。最底层权限标识仍是GL-4。
取证员从虚假航迹中继恢复出一段排队记录。
A-2后面还有两个尚未执行的代号。第一个已被系统划掉，第二个写着“R-8、11:30、河滩”。没有单位名称，也没有坐标。
机场值班员认得R-8。
那是一架小型货运机的临时呼号，计划在十一点半向北部河滩投送血浆、抗生素和电台电池。河滩没有跑道，物资使用低空投放，地面接收组会点燃识别烟标。
河滩救护站昨夜接收了二十多名炮击伤员。
血浆若不到，至少两台手术无法开始；错误烟标若把飞机引入埋伏，损失的不只是货物。调度不能简单取消，也不能让机组按原坐标继续低飞。
飞行计划比A-2更少人知道。
货运机已在四十分钟前起飞。
西岸机场无法直接联系北部河滩，那里依靠一部旧卫星终端。调度中心连续呼叫，始终没有回应。
林锐检查无人机电池。
能够使用的只剩一块，容量不到七成。河滩距机场九十公里，现有小型无人机飞不到那里。
阿米尔把山坡追踪交给地方警察，开始清点能走的车辆。托马斯从货运库拿来一张北部道路图，图上两座桥已经用红笔划掉。
马库斯最后一次呼叫河滩。
频道里只有风声和断续静电。十几秒后，一个很远的声音终于出现，没有报呼号，也没有说接收组身份。
那个人只重复了一句话。
“烟已经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