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工程师等了五分钟才接近弹坑。
炮弹已经爆炸,不代表坑里没有危险。排爆组先检查周围碎片和松动道面,确认没有未起爆的第二枚弹体,工程车辆才从东端驶出。
弹坑直径三米多。
表层沥青翻起,基层被掏松,最深处接近一米。裂缝向两侧延伸,其中一条穿过中心线。简单填上碎石可以让汽车通过,无法承受满载运输机的轮压。
机场没有完整的快速修复套件。
仓库里的预制板数量不足,压路机上月损坏,备用沥青在低温下已经结块。工程负责人把可用物资列在纸上,没有向机长承诺一个做不到的时间。
民航维护手册给出的永久修复方案需要切除更大范围道面。
眼前只能做受控的临时修复,使用次数、允许重量和每次通过后的检查都要写清。工程师在许可单上预留了自动失效时间,太阳升高后材料温度变化,跑道必须重新评估。
地方公路队有一台小型压实机。
它正在南桥附近修路,运到机场至少两小时。砖厂能提供级配碎石,车辆却刚参与主公路清障,司机还不知道机场受损。
阿米尔联系两个单位。
没人被告知“无论如何必须赶到”。南桥道路仍有伤员和补给通过,抽走全部机械会把一处修复变成另一处中断。公路队只派压实机,砖厂装一车筛过的碎石,原任务保留其他设备。
等待期间,机场先处理破损区域。
工程员沿裂缝切除松散边缘,把碎料运出跑道。每车离开前覆盖帆布,防止细石掉回道面。照明全部朝地面,不把整座机场照亮。
运输机组参与计算。
西端修复后,飞机至少需要一千五百米连续跑道才能按计划重量起飞。若补丁承载只能达到临时标准,就要减少燃料或载荷,再改去更近的备用机场。
减少燃料意味着途中余量变小。
减少载荷意味着有人不能走。
第一组救护车在四点三十六分抵达。
机场仍处于炮击警戒,车辆没有进入停机坪,而是驶进旧货运库。仓库墙体厚,屋顶却不是加固结构。十四名伤员沿内墙安置,氧气瓶放在远离车辆油箱的一侧。
一名伤员拒绝离开救护车。
他在南桥和医院已经被搬动多次,每次抬起都会加重疼痛。医生说明车辆要退出机场通道,仍给他注射止痛药并等药物起效,五分钟后才移动,没有让四个人硬把担架拖走。
货运库没有供暖。
地勤从航站楼搬来毯子和两台电暖器,只允许在检查过的线路上使用。一台插座冒出火花,立即停用。医护把救援毯覆盖在普通毯子外,不让加热设备靠近供氧区域。
第二组在路上遇到北门弹着点。
领车轮胎被碎片划破,司机把车辆驶到墙后才停车。伤员转入后车,原车留在道路外侧。车内一名需要持续升压治疗的患者因此多转移一次,血压短暂下降。
他到达货运库后被重新列为高风险。
随队医生要求优先登机。舱单尚未最终确认,机场医疗协调员只在他的卡片上画红线,没有当场答应。
受伤消防员也被送进货运库。
地方救护车无法穿过向西道路的拥堵,机场急救室又没有影像。他的骨盆损伤需要更高等级医院,但生命体征稳定,是否占用空运位置要和其他人一起评估。
他听见别人讨论名单,要求自己留下。
“跑道还需要消防。”他说。
医生告诉他,他现在不能站,也不能决定哪名伤员更该走。消防队只把烧黑的头盔放在担架下面,没有替他争辩。
五点零二分,压实机抵达南门。
车辆连续行驶后液压油温过高,不能立即工作。司机停在掩体后检查管路,工程员趁这段时间完成坑底清理和排水。
碎石车晚了十一分钟。
它在机场外接受车底检查,货厢由排爆员确认,没有因为装着修路材料就直接放行。司机得知飞机已落地,问是不是只要把坑填平就行。
“填平不够。”工程负责人说。
碎石分层铺入,每层都要压实并测量。坑边一块被冲击抬起的道板必须切除,否则飞机轮胎会在高速下撞上台阶。
工作灯下的人轮流操作。
附近没有再落炮,却没人摘下防护。观察员守着北侧山脊,林锐的无人机沿仓库和果园搜索可能的修正点。
每工作二十分钟,现场就更换一组人员。
连续弯腰搬运碎石会让动作变慢,疲劳也会使人漏看金属残片。换下来的地勤坐在挡墙后喝水,警报一响仍要能立即卧倒。
废弃仓库里找到两具无人机发射架。
它们由定时器启动,现场没有操作者。电池接线与采石场设备相似,序列号全部磨除。仓库后墙有一道够人通过的破口,脚印通向排水渠。
追踪组只前进到机场围栏。
跑道修复和伤员安保需要人手,不能为了两个已离开的发射者抽空场内。围栏外路线交给地方警察,机场继续按仍有第三架无人机处理。
五点二十九分,弹坑填充完成。
表层使用机场剩余的冷拌料和两块相互固定的承载板。压实机第一次通过后,边缘下沉超过允许值。工程员把板材重新吊起,发现一角基层仍有空隙。
机场负责人问能否只让飞机轻载通过一次。
工程师拒绝。轮胎在起飞速度下受到的载荷不能用压实机慢速通过替代,眼前已经看见空隙,签字不会让它消失。
所有人重新做了一遍。
运输机原定起飞时间已经过去。后方接收医院获知延误,保留手术室,不释放床位。西岭也继续把候补患者留在病房,不让他们提前空腹等待。
六点零六分,压实机第三次驶过补丁。
下沉量进入临时标准。工程师没有立刻开放,先让一辆装载到等效轮重的维修车低速通过,再检查板边和裂缝。
维修车前轮越过中心线。
承载板发出沉闷响声,表面没有移动。后轮压上去时,补丁边缘渗出一条细细的黑色水线。
工程师蹲下,用粉笔在水线尽头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