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郊，官营作坊。
紫色的烟雾如同妖魅一般，在巨大的炉口盘旋不散，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开炉！快开炉！”
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死死攥着龙袍的袖口，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为了这一炉火，他顶住了朝堂上那些文官排山倒海般的压力，甚至动用了太庙地宫的预备陪葬品。如果这一炉砸了，他这个皇帝在臣民眼中，就真成了被妖孽蛊惑的昏君。
“咔哒——”
几名满头大汗的工匠合力拉开了出钢口的闸门。
按照图纸上的描述，此时应当有如赤龙般的钢水喷涌而出，映红整个作坊。
然而，流出来的东西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那不是液态的钢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粘稠如烂泥般的物质。随着这些物质接触到空气，它们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堆质地松散、布满灰白色裂纹的脆裂钢渣。
“哐当”一声。
一块刚出炉的“钢坯”掉在地上，竟然像干透的泥饼一样，直接摔成了七八瓣。
作坊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就是仙家钢刀的料子？”
一名老工匠颤抖着捡起一块碎片，用力一捏，指尖竟然碾出了灰白色的粉末。
“不，这不是钢！这是妖火！是天火降世，惩罚咱们惊扰了地脉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几十名工匠如同割麦子般纷纷跪倒，对着那堆废渣疯狂叩首，哭喊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陛下，这炉子……怕是水土不服啊！”
“定是那紫烟冲撞了神灵，国神降下的不是火种，是劫难啊！”
崇祯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那堆四千万物资换来的废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苏尘……”
崇祯猛地抬头看向天幕，眼神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绝望，声音嘶哑地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工业？这就是大明的国运？你给朕的，难道只是一堆瓦砾吗！”
监控中心内。
苏尘坐在椅子上，呼吸有些急促。识海中，白银权限的余波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时间休息。
屏幕上，崇祯那张近乎癫狂的脸被无限放大。
“苏总，数据不对劲。”
陆承舟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滑动，调出一道道红绿交织的曲线。
“刚才开炉前的三十分钟，炉温曲线出现了四次诡异的波动。按照你提供的焦炭热值，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陆承舟的声音极度冷静，甚至带了一丝手术刀般的冷冽：“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执行问题。有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炉火给毁了。”
苏尘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可怕。
他强撑着站起身，指尖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朱由检，闭嘴！”
苏尘的声音如同惊雷，透过天幕在大明作坊上空轰然炸响。
原本嘈杂的作坊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哭喊的工匠吓得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崇祯也被这一声厉喝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天幕。
“工业不是神迹，是纪律！”
苏尘冷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渣子：“你以为把料投进去，火烧起来，钢就能自己长出来？骆养性，把领料记录给朕翻开！”
骆养性原本按刀立在崇祯身后，闻言浑身一颤，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翻到第三页，看那一批焦炭的入炉重量！”
苏尘指尖微动，识海中的白银权限瞬间开启。
在这一刻，他的视线穿透了时空的迷雾，通过天幕的反馈，那本账册上的每一个字在他眼中都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读出来！”苏尘喝道。
骆养性满头大汗，翻到那一页，颤声道：“回国神，第三批焦炭……入炉一千一百斤，由作坊主事张德发亲自监看。”
“张德发在哪？”苏尘问。
一名胖硕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抖个不停：“微臣在……微臣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
“属实？”
苏尘冷笑一声：“陆承舟，告诉他，一千一百斤焦炭配合那种规模的风箱，炉温应该是多少？”
陆承舟头也不抬地报出一串数字：“一千五百三十度。但监控显示的最高温只有一千二百度，中间差了整整三百多度。”
苏尘盯着那个张德发，语气愈发森然：“那三百度的热量去哪了？骆养性，去翻翻那些还没入炉的焦炭堆。表面是黑的，下面是什么？”
骆养性不敢怠慢，直接拔出绣春刀，冲到焦炭堆旁猛地一挑。
“哗啦——”
黑色的焦炭层被挑开，露出来的竟然是大片大片没烧透的劣质木炭，甚至还有不少带着湿气的烂木头。
“这就是你的一千一百斤焦炭？”
苏尘的声音透过天幕，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用湿木头充焦炭，这就是大明的官营作坊？朱由检，你的人在拿朕的物资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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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看着那些烂木头，眼珠子瞬间红了。
“张德发……你敢欺朕？”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张德发吓得瘫软在地，“那是……那是内官监送来的料，微臣以为……以为差不多……”
“差不多？”
苏尘再次冷哼：“还有那淬火池。骆养性，去尝尝那水里的盐味。”
骆养性走到淬火池边，用指尖蘸了一点水放进嘴里。
“回国神……苦的，涩得厉害。”
“那是苦盐！”
苏尘直接点破：“为了省钱，有人把高价买来的精盐换成了没脱毒的矿盐渣子。这种水淬出来的钢，不脆才怪！”
作坊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崇祯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原本以为是天意，是神迹不可捉摸，可苏尘却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这全是人祸。
是他信任的官员，是他赖以生存的官僚体系，在这一刻，亲手掐断了大明的脊梁。
“骆养性。”
崇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即将爆发的孤狼。
“臣在。”
“把张德发，还有内官监负责送料的那个太监，全部拿下。”
崇祯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张德发，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挖朕的坟。这炉废钢，就当是给你们送终的礼钱了！”
“拖下去！就在这炉子旁边，斩！”
凄厉的求饶声很快被锦衣卫的拖拽声掩盖。
苏尘看着屏幕上的血色，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大明的工业化如果不经过一次血洗，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这些习惯了“经验主义”和“漂没克扣”的官员，如果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工业纪律，再多的物资投过去也是白费。
“苏总。”
陆承舟突然皱起眉头，指着屏幕的一角：“你看那个。”
苏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大明作坊内，骆养性正带着人清理那一堆脆裂的钢渣。
他一脚踢开一块焦黑的废渣，却发现废渣堆里露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残片。
那东西通体发青，即便是在昏暗的作坊里，也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幽光。
最诡异的是，那残片上竟然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那不是汉字，也不是苏尘见过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反而透着一种扭曲、疯狂的几何美感。
“那是什么？”林晚秋也凑了过来，疑惑道，“大明的工匠还能在废渣里刻字？”
苏尘没有说话。
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他识海中的白银权限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一股熟悉而冰冷的死气，顺着天幕的感应，猛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那是沈先生留下的气息。
或者说，是那个紫色符号背后的东西。
苏尘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咙，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大明时空。
骆养性弯下腰，伸手想要捡起那块残片。
“别动它！”
苏尘猛地喝止。
骆养性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抬头看向天幕。
“陛下，这上面有字。”
骆养性指着那块残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而且这东西……好像没被烧化，刚才那炉火少说也有千度，它竟然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崇祯也凑了过去，皱眉打量着那个诡异的符号。
“国神，这难道是……天外之物？”
苏尘死死盯着那块残片。
他能感觉到，那个符号正在微微律动，仿佛某种活物的呼吸。
那残片上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紫色，与刚才炉口散不去的紫烟一模一样。
这不是大明的东西。
甚至，这可能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苏尘转头看向陆承舟，却发现陆承舟也在死死盯着那块残片，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苏总，我的数据模型……乱了。”
陆承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指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能量曲线：“那个东西在吸收周围的热量，它不是没被烧化，它是把炉火的能量全部吞噬了。”
“所以，炉温才会莫名其妙地下降。”
苏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人为的贪腐导致的失败，却没想到，在这炉火之下，竟然藏着如此深不见底的恶意。
有人，或者说某种力量，在实验阶段就开始破坏大明的生产线。
而且，对方用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段。
“骆养性，找个铅盒，把它封起来。”
苏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识海中的震荡：“记住，不要用手直接碰，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它。”
崇祯看着苏尘凝重的表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国神，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尘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他看着天幕中那块散发着紫光的残片，声音低沉得可怕。
“但我知道，大明的麻烦，恐怕比朕预想的还要大。”
作坊外，深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那一炉废钢还在散发着余热，而那块刻着诡异符号的残片，正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即将崩溃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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