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阶位于主峰背面，共九十九级。
它原本用于内门弟子晋升，通过阵法放大记忆与情绪，检验修士能否在压力下维持本心。中州巡查使临时把它加入大比，表面是核验战绩，实际也把十六强所有隐秘摆到宗门面前。
规则公布后，最先反对的不是选手，而是各派长老。
记忆涉及功法传承、家族秘密与师徒关系。若全部公开，所谓问心便可能变成一次有权者对年轻弟子的审讯。
夜宸读完规则，提出三项补充：阵法只显示与战绩有关的记忆；选手可拒绝回答超出范围的问题；拒绝本身不得作为有罪依据。
外门执事认为他没有资格修改中州使者安排。
青帘后却很快传来答复：“准。”
巡查使还加了一句：“提议者夜宸，第一位登阶。”
主峰上下同时安静。
韩岳低声道：“这叫自己挖坑自己先跳。”
“也可以叫先确认坑有多深。”
夜宸登上第一阶。
阵法没有立即展示试界战绩，而先投出夜家旧宅。父亲将潜龙血交给青玄宗的画面与第九塔幻境几乎一样，唯一不同是桌上多了一枚黑色鳞片。
主持长老问：“此事与战绩无关，是否继续？”
“不继续。”
画面立刻停下。
场外传出失望议论。有人认为夜宸心虚，有人猜夜家藏有上古传承。夜宸没有为了证明坦荡便放弃边界。问心阶第一问的真正考验，或许正是人能否在众目睽睽下保留不该公开的部分。
第二十阶，画面转到巡天试界。夜宸利用葬道塔稳住心脉的一幕被阵法捕捉，丹田位置却只显示一团黑雾。
“是否拥有未登记神器？”主持长老问。
“超出战绩核验范围。”
“它影响了战绩。”
“医堂丹药也影响战绩，是否要求每个人公开药方？”
双方僵持。
青帘后再次传来声音：“只核验是否由本人控制，不问来历。”
夜宸把手按在黑雾上。葬道塔没有反应，说明它不接受问心阵探查。夜宸也没有强行调用，只以自身真元完成一次塔门外的周天运行。
阵法给出结论：力量受夜宸意志控制，未发现外部神魂代行。
这便足够。
第五十阶，赵昊二十七场的完美人形出现。它问夜宸为何帮助一个长期与自己竞争的人。几个看似高尚的答案浮在阶前：同门之义、公道、拯救受害者。
夜宸都没有选。
“因为不处理它，我也会在大比遇到它。”
场外一阵哗然。
问心阵却亮起通过。动机不必纯粹，只要没有用漂亮理由取代真实原因。
第七十阶，石青的身影出现，问断潮是否提前准备。夜宸回答从第七次格挡开始形成，随后十次用于核验。阵法完整复现力量节点，证明那一刀来自当场判断。
第九十阶，邱鸣的一百零八片火羽落下。夜宸必须重新在幻境中找出十二主羽。问心阵故意改变风向与场地温度，若他只是依靠一次巧合，便无法再次完成。
夜宸这次出了两刀。
第一刀判断错误，第二刀才打乱主羽。
他没有掩饰第一次失误。
主持长老宣布战绩核验通过时，许多人反而比三息碾压那场更信服。真正能力不是永远不误判，而是误判后还能及时修正。
第九十九阶没有幻境，只有一面普通铜镜。
镜中夜宸气息仍是凝真后期，双臂伤势也没有消失。他走下问心阶，成绩被记为甲上，却没有得到额外大比积分。
接下来十五人依次登阶。
秦川用半个时辰通过，所有战绩清晰完整。洛衡在阵法来源问题上拒绝公开，依规则仍获通过。三名选手被查出由长老代为控制灵器，战绩取消。
沈砚最后一个登阶。
他穿灰衣，外表普通，腰间没有兵器。第一阶便出现两场对手主动认输的记忆。在他的视角里，交手确实发生过：第一场三十七招，第二场二十一招，每一处细节都能复现。
对手也同时坚持自己记得败局。
问心阵无法判假。
夜宸却注意到两段战斗都有相同背景声——一只并不存在于青玄宗的海鸟。
沈砚来自沿海，幼年记忆中常有这种鸟鸣。有人不是凭空写入战斗，而用他自身记忆为材料，拼成足以骗过本人的经历。
主持长老问：“战斗是否由你亲自完成？”
沈砚答：“是。”
问心阵亮起通过。
他踏上第五十阶时，画面忽然崩坏。海鸟鸣声从阵内扩散到整座主峰，许多弟子眼前同时出现自己曾输给沈砚的记忆。
只有进入过巡天试界、接触原始账页的人保持清醒。
赵昊在台下第一时间捏碎警示符。夜宸则冲上问心阶，没有攻击沈砚，而一刀斩向阵法声音来源。
刀锋落在空处。
鸟鸣不通过灵力传播，而借每个人自己的记忆响起。截流找不到共同路径。
沈砚站在阶上，脸色同样茫然：“我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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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金线。
“我知道。”
“你信我？”
“暂时不杀你。”
两者并不相同。
夜宸让所有清醒者不要反驳幻觉，只报出此刻能核验的事实：日期、位置、身边人、正在举行问心阶。事实一条条进入公共传音，虚构败局的细节开始互相冲突。
有人记得沈砚用剑，有人记得他用拳；有人记得擂台下雨，另一些人的天空晴朗。独立记录越多，拼接记忆越难维持统一。
鸟鸣逐渐变弱。
沈砚却突然抱住头。他的所有战斗记忆都在崩塌，包括真正经历过的那些。他分不清自己修炼多久，也不记得为何来到青玄宗。
夜宸以真元封住他神魂外侧，没有试图读取。姚岚赶来施针，发现沈砚识海深处埋着一枚空白种壳。
天衡没有寄附他。
它把沈砚做成了能够向周围人投射假记忆的工具。
中州巡查使终于掀开青帘。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青衣女子，眉心有一道银色竖痕。她只看了沈砚一眼，便说出种壳来历：“旧天道的无相籽。”
夜宸握刀的手没有放松：“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它可能出现。”
“所以把问心阶加入大比，引它发动。”
“是。”
青衣女子没有否认：“若不逼它发动，它会随沈砚进入中州。”
夜宸看向仍在痛苦抽搐的沈砚：“你拿十六个人作饵。”
“我让一枚足以污染一城的无相籽提前暴露。”
两句话同样是事实。
主峰上刚恢复清醒的弟子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高台前却已经形成新的对立。
青衣女子报出姓名：“巡天司，陆照微。夜宸，你可以质疑我的方法，但三日后的十六强赛不会取消。”
“沈砚呢？”
“若能醒，由他决定参不参赛。”
这一次，她没有替工具做决定。
问心阶核验结束，夜宸与沈砚的对阵仍保留在名录上。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场真正要面对的未必是沈砚。
陆照微承认把众人当作诱饵后，主持问心阶的三名青玄宗长老同时起身。
其中一人要求立刻停止大比，另一人则主张把沈砚交给巡天司带走。第三人没有表态，只先检查受影响弟子是否出现永久神魂损伤。
陆照微没有以中州身份压下争议。她取出巡天司任务令，上面确实写着追查无相籽，却没有授权她以宗门大比为触发场。
“这是我的判断，不是巡天司命令。”她道。
责任因此落回具体的人。
夜宸问：“若无相籽造成不可逆损伤？”
“由我承担赔偿与问责。”
“沈砚的幼年记忆怎么赔？”
陆照微停了一息：“无法等价赔偿。”
她没有用资源能够补偿一切来回避。高台气氛仍然紧张，却至少不再是一方以大局为名要求所有人接受。
赵昊把记录板交给长老，上面列出鸟鸣出现前的六处异常：沈砚心率没有变化、种壳先影响观众再反噬宿主、问心阵在第五十阶主动扩大范围。最后一项意味着宗门阵法本身可能被提前改过。
阵堂立刻封锁问心阶。
洛衡作为十六强中的阵堂弟子主动留下协查。他拆开第五十阶石板，发现下方多出一块潮湿贝壳。贝壳来自沿海，是沈砚幼年记忆的实物锚。
“谁把它放进去？”长老问。
阵法维护名册上共有七人，其中一人正是失踪的魏执事。
线索重新连回后山静室。
夜宸却没有因此认定所有事都由魏执事完成。一个外门执事可以替换石板，却不可能知道中州巡查使临时选择哪一阶触发核验。除非陆照微的安排提前泄露，或天衡能够从她的行动中实时调整。
“你何时决定加入问心阶？”夜宸问。
“试界崩塌当日。”
“告诉过谁？”
“巡天司两人，青玄宗宗主。”
范围不大，却每一个都难以清查。
陆照微看出他的判断：“你怀疑宗主？”
“怀疑信息经过的每一处。”
宗主不是结论，也不因身份天然免于核验。
沈砚在姚岚针下逐渐平静。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战绩，而是问海边小镇是否真实存在。夜宸把两份冲突资料交给他。
沈砚看完假族谱，没有立刻崩溃。他取出一根短棍，在地面画出记忆中的海岸。哪块礁石退潮后露出，哪户门前晒鱼，海祭时孩子从哪条巷子偷跑，都被一点点画下。
这些细节未必全部准确，却比一份完美族谱更接近生活过的痕迹。
赵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若这些也是种壳写的？”
“就去查礁石。”沈砚道。
他没有要求立刻相信自己，只要求保留可以查证的方向。
问心阶事件的另一重余波出现在普通弟子中。数百人曾短暂记得自己输给沈砚，幻觉消散后仍留下羞耻、愤怒甚至身体疼痛。医堂最初只检查神魂，夜宸建议增设口述区，让所有人把虚构败局写下，再标明与现实冲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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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写着写着发现，假记忆使用了自己真正害怕的失败方式；有人则意识到，自己愤怒不是因为受骗，而是幻觉中的自己表现得比现实更懦弱。
无相籽借用的不是随机画面，而是人心最容易接受的自我解释。
这些口述成为对抗下一次污染的样本。洛衡以阵法把常见矛盾编码：时间不一致、天气冲突、兵器超出登记、旁观者不存在。以后再出现群体记忆，阵盘会先提示核验，而不是直接宣布真假。
陆照微提供中州的神魂防护术，却没有要求青玄宗交出全部样本。双方合作仍保留边界。
傍晚，宗主终于现身。他是一名鬓发微白的中年人，先向受影响弟子公开道歉，再宣布魏执事为通缉对象，并允许巡天司调查问心阵维护记录。
一切处理都很正确。
夜宸却注意到宗主从未询问天衡种子是否仍在自己手中。
要么他不知道，要么已经知道得足够清楚。
宗主单独召见夜宸，问他是否愿意把葬道塔黑雾交给宗门检查。夜宸拒绝，理由仍是超出战绩范围。
“宗门培养你多年。”宗主道。
“所以我会提供与宗门安全相关的结果，不交出所有底牌。”
“若底牌本身威胁宗门？”
“请先给出证据。”
两人之间没有翻脸。宗主最终只要求夜宸每日汇报天衡种子是否异动，夜宸同意由医堂与巡天司共同见证。
走出大殿时，夜色已深。赵昊等在石阶下，告诉他十六强赛保留，但对阵重新抽签。
“沈砚坚持参赛。”
“医堂允许？”
“允许一场，不能使用神魂类功法。”
“他本来也不会。”
赵昊道：“问题是你会不会。”
夜宸停下脚步。
葬道塔第一层能够稳固神魂，也可能在接触时压制无相种壳。若使用，最容易赢；若控制不准，也可能进一步损伤沈砚缺失的记忆。
“不用塔。”夜宸道。
“那你可能被拖进他的假记忆。”
“所以你在场外记录。”
赵昊明白了。他不是被安排来观看，而是作为夜宸的外部现实锚。一旦夜宸开始对不存在的招式反应，赵昊便敲钟提醒。
“你信我？”
“你最清楚被修正过是什么感觉。”
这不是对品性的空泛信任，而是对经历的准确使用。
次日，沈砚在参赛确认书上写下姓名。字迹第一笔仍有迟疑，最后一笔却很稳。
十六强赛没有因危机升级为更大的灾难，也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它在一层层新的限制、见证与选择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