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琪看到手机来电，连忙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到客厅才按下接通，生怕铃声和说话声吵醒床上刚安稳睡熟的杨言蹊，不然醒了又要费一番功夫安抚
视频一接通，许遥还没等看清背景，就率先开口控诉，嘴里还嚼着烤冷面，含糊却气势十足：“赵老师真是好闲情啊，你怕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个受伤的女儿吧！”
“你女儿的伤还是你亲自打出来的！现在手还没消肿！你居然抛下我出去玩还不报备，你该当何罪！”
赵琪看着屏幕里小姑娘捧着烤冷面，一本正经兴师问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手腕一转，把摄像头调转过去，扫过杨言蹊家的客厅：“遥遥，要不你自己过来找我，反正一个人是哄，两个人也是哄。”
许遥看清画面，方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愣了愣：“你在杨老师家里？”
赵琪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和你王阿姨，来收拾另一个不听话孩子。”
许遥瞬间心虚，支支吾吾嗯嗯啊啊起来，连忙找借口想溜：“那个什么，我这还有点事，烤冷面要凉了，老赵再见！”
眼看她就要按挂断，赵琪赶紧出声叮嘱：“晚上我回去给你上药，别自己瞎折腾伤口。”
许遥立刻应声：“知道了，妈妈再见！”
话音落下，电话匆匆挂断
赵琪收好手机，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进去，一眼就看见王雪正举着手机，对着杨言蹊怼脸拍，在跟家里的大宝贝报备情况
她缓步走过去坐下，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感慨，千金和千金终归也是不太一样，舒怡向来温顺，跟妈妈说话大多软声细语，不像遥遥，性子跳脱爱闹，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
王雪冲着赵琪指了指手机，随即拿着手机走出卧室，关上门，到客厅和张舒怡打电话
张舒怡刚回家就接到王雪的电话，声音清软：“怎么了，妈妈？”
王雪目光落在屏幕里的女儿身上，柔声开口：“屁股还疼不疼？”
张舒怡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冰红茶，已经喝下去半瓶，听见这话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抬眼问道：“妈，你晚上是不是不回来了？”
王雪点点头，又细细嘱咐好好吃饭，不许胡闹，周一带她一起去上班
张舒怡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头大，心里还犯嘀咕，生怕妈妈下一句就要叫自己过去，一想到杨老师正在休养，自己跟着过去，场面实在太尴尬，连忙抢话软声打断：“妈，你忙吧，不用管我，我和老张在家肯定好好的。”
王雪一听她急着撇清，瞬间察觉到不对劲，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带着点警示：“又动什么歪脑筋呢？晚上不许通宵，不然等我回去照样收拾你。”
张舒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直身子，脸上摆出乖巧的样子，连声应道：“知道啦！我不会的，妈妈放心！”
嘴上答应得干脆，可心里那点小心思还在打转，握着冰红茶的手指悄悄收紧
王雪隔着屏幕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淡淡一句：“最好是这样，别让我回来发现你撒谎。”
“嗯嗯！”张舒怡用力点头
挂断通话，王雪轻手轻脚返回卧室，看见赵琪正俯身坐在床边，指尖轻柔细致地给熟睡的杨言蹊二次上药
王雪缓步上前，俯身伸手主动搭手帮忙，指尖轻轻揉开臀瓣上暗沉发紫的淤伤，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轻声开口问道：“言蹊和遥遥又吵架了吗？”
赵琪揉按着那双肿得通红发胀、近乎肿成猪蹄的掌心，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无奈与疼惜，轻声回道：“没有，就是不知道这孩子，又被哪桩心结困住了，心事重得很，全都自己憋着不说。”
王雪掌心细细揉散僵硬的淤血，看着身下人事不知、安稳熟睡的人，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嘴上说着长大了、成熟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小杨老师，可反倒越来越爱胡思乱想，自己困住自己。”
赵琪垂眸凝望着孩子恬静却依旧带着几分脆弱的睡颜，反复轻柔摩挲着她的掌心，低声喃喃自语，温柔得缱绻又治愈：“我的小言蹊，到底又在偷偷想什么烦心事呢？”
杨言蹊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等意识回笼的时候，卧室里已经一片漆黑，她迷迷糊糊伸手往身侧摸索，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面，身边没人
她费力眨了眨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环视整间卧室，果然一个人都不在，方才睡醒那点安稳瞬间碎掉，鼻尖一酸，瘪起嘴，沙哑着声音喊出来：“师姐！师姐！”
只这一声，厨房方向立刻传来脚步声。王雪快步推门进来，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按亮室内的灯，柔声安抚：“师姐在呢，师姐在呢，师姐刚刚在厨房给小言蹊做饭吃。”
等杨言蹊慢慢适应灯光，王雪才缓缓松开手，杨言蹊缓缓睁开眼，又环顾一圈，小声嘟囔：“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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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赵师姐回去给遥遥上药了，马上就回来。”
杨言蹊点点头，想撑着床面坐起身，偏偏忘了掌心还肿着有伤，手掌一用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的一声又跌趴回床上
王雪连忙伸手，稳稳揽住她的上半身，动作很慢，一点点扶着她挪下床站稳，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睡裙替她换上
杨言蹊垂着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茫然，掌心一阵阵灼胀，身后淤伤也很疼，她小声问：“做的什么吃的？”
王雪看着她蔫蔫的模样，柔声回应：“你爱吃的手擀面，卧了溏心蛋。”
杨言蹊眼底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带着刚睡醒的执拗：“我要去客厅。”
王雪拿这个刚挨完罚、依旧娇气任性的小混球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小心翼翼扶着浑身带伤的她缓步走到客厅，让她乖乖趴在沙发上
随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将刚煮好的面反复搅拌散热，确认不会烫口，才端着碗走出来，坐在旁边耐心一口一口喂着她吃完
赵琪也在此时赶了回来，手里拎着满满一兜雪糕，她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乖乖趴着的杨言蹊身上，从中挑出一根巧克力雪糕，轻轻塞进她红肿未消的手里
“拿好，现在还不许吃。”赵琪压低声音叮嘱
可杨言蹊本就带着一身孩子气的执拗，哪里肯乖乖听话
趁着王雪回身去厨房盛面，赵琪转身把雪糕放进冰箱的空档，她飞快撕开包装，低头就咬了一大口
赵琪折返回来时，恰好撞见她偷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无奈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语气带着嗔怪：“不听话，刚吃完热的就贪凉吃雪糕，也不怕待会儿拉肚子难受。”
杨言蹊充耳不闻，抿着嘴只顾往嘴里送冰棍，眉眼弯弯，一副得逞的狡黠模样，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
赵琪看着她这副赖皮样子，无奈摇了摇头，软下语气哄着：“乖乖趴着别动，师姐先去吃饭好不好？”
尝到甜头的杨言蹊立刻得寸进尺，抬着湿漉漉的眼眸看向她，理直气壮地讨要：“那再给我一根雪糕。”
赵琪被她理直气壮的撒娇气笑了，蹲在沙发边，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却是没得商量：“还敢贪心？一根就够纵容你了，还想要第二根？”
杨言蹊嘴里还含着冰凉的雪糕，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瞬间垮下小脸，委屈巴巴地趴着，手心攥着快融化的冰棍，小声嘟囔：“可是好吃……”
赵琪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吃今晚也不能多吃，明天再吃。”
杨言蹊原本还想继续软磨硬泡撒娇讨要，可心底那股熟悉的念头又悄悄冒了上来。
姐已经为自己耗费这么多心力，还要两头来回奔波照顾，实在不能再任性添负担，她慢慢嚼完嘴里剩下的雪糕，闷闷应道：“师姐去吃饭吧，我不吃了。”
赵琪看着她忽然懂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冰箱边，拿出一根巧乐兹放进她手里：“高高兴兴吃，师姐等会儿就过来陪你。”
杨言蹊看着掌心这根雪糕，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乖乖点头
赵琪这才走到餐桌旁，王雪已经替她盛好了面，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沙发上趴着的杨言蹊，神色比刚才多了几分严肃，像是想把她藏起来的心结彻底看穿问明白
赵琪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微微摇头，压低声音：“晚上多注意点，她今天肯定睡不着。”
王雪顺势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放得极轻，一语戳中关键：“这孩子的心结，绝对在咱们俩身上。”
赵琪没有反驳，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上浓重的心疼与无奈，轻轻点头
晚饭过后，两人一同收拾干净厨房，回到客厅陪着杨言蹊闲聊了一阵，又轻声哄了哄这只黏人的小臭狗，等三个人都简单洗漱完毕，便一同躺到床上
杨言蹊被两人护在中间，依旧趴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随口闲聊起来：“师姐，遥遥和舒怡在家是不是惹你们生气了？”
这话一出口，王雪立刻想起那晚张舒怡醉酒回家，吐了自己一身的糟心事，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抬手轻轻拍了下杨言蹊的屁股：“我说咱们小杨老师，什么时候好好教教孩子醉酒之后该有的分寸？那天舒怡喝多回来，直接吐了我一身！”
赵琪也因为许遥那件事心里还憋着气，跟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杨言蹊的屁股，语气带着嗔责：“遥遥大晚上喝得神志不清骑着电动车回家，本来平时骑车就不老实，喝醉之后骑得更是不管不顾，想想都让人后怕。”
杨言蹊撅了撅嘴，下意识顶嘴：“这又不是我教的，还是你们没管好孩子！”
王雪闻言，微微凑到杨言蹊脸边，眉眼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慢悠悠开口：“这样吗？那是谁带头起的外号，说我是什么笑面虎？”
杨言蹊整个人懵了一瞬，脑子里瞬间反应过来，心里暗骂许遥这个大漏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兜！下次可是什么都不能跟她说了，这个小漏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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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我……我就是比喻而已。”
赵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弯起唇角，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我是东北虎，她是笑面虎，还敢说云锦是宫百万，小言蹊现在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杨言蹊一下子笑出声，趴在枕头上肩膀轻轻颤动：“师姐，你还挺与时俱进，什么梗都知道。”
赵琪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打趣：“天天和一群孩子打交道，想不与时俱进都难啊。”
王雪侧过身，看着笑起来的杨言蹊，眼底带着笑意：“还笑，回头云锦要是听见这个外号，可有你好受的。”
杨言蹊笑声顿了顿，眨了眨眼，小声嘟囔：“那可不能让她听见……”
王雪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语气从容温和：“没事，真要是被她找上门，有问题来找师姐就好。”
杨言蹊继续刷起视频来，有些不以为意：“没事，云锦姐舍不得真打我的。”
王雪和赵琪相视一笑，也各自拿起手机消磨时间，眼看着到了十一点，赵琪熄了屏幕，伸手轻轻搭在杨言蹊的腰侧，低声道：“师姐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杨言蹊随口应了一声“嗯”，指尖依旧不停，继续摆弄手机
又过了十多分钟，王雪也放下手机，同样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闭上眼准备休息
她晚上八点才醒，生物钟早就乱了，此刻半点困意都没有，就算熬到凌晨两点也不会觉得疲倦，只是眼睛泛着酸涩，便把手机搁到一旁，乖乖趴好，静静感受身侧两人平稳的呼吸，还有熟悉温暖的气息
她闲得无事，身子轻轻往王雪怀里靠了靠，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绕着赵琪的发丝轻轻勾弄，摆弄间，指尖忽然顿住，摸到一根不一样的发丝
起初她还以为是月光映照才显得发白，心里不肯相信，又悄悄按亮手机屏幕，借着微光仔细辨认，最后确认——那真的是一根白头发
本就夜深容易心绪翻涌，这根白发像是一根引线，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愧疚、自我否定，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刚认识的时候，师姐才三十出头，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竟然已经生出白头发了
她鼻尖一阵阵发酸，心口闷得发紧。心里反复想着，如果当初自己能坦然接住师姐的好意，不再反复揣测、折腾，不再惹师姐伤心劳神，哪怕只是听话一点点，师姐也不用一直这样费心，时时刻刻挂心她、管教她，为她奔波操劳
哪怕自己现在，依旧没能彻底改好，还是会闯祸、会钻牛角尖，一次次让师姐悬着，她自己就像是一个不知满足的怪兽，总是会把身边的人折腾的疲惫不堪
她认定自己生来就是会让人难受的人
遥遥之前那句句藏着害怕的话，像刻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舒怡很多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她也全都牢牢记着
明明她已经刻意收敛脾气，不再动辄疾言厉色，明明一切本该慢慢向好，可心底那块石头始终压着，沉甸甸地闷得她喘不过气
从前是伤了两位师姐的心，如今又在无形中让两个孩子惶恐不安。甚至此刻，她还占着她们的妈妈，把王雪和赵琪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不是只要自己一直待在外地不回来，所有烦恼就都会消失？师姐不必再为她日夜操心，遥遥、舒怡也不用和她产生交集，不必因为她心生恐惧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浸湿枕套。她捏着那根白发，肩膀微微发抖，不敢大声哭，只闷闷地把脸埋在枕头里
黑暗里，两道温柔的声音同时轻轻响起
“小言蹊，为什么又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哭？”
“言小蹊，不许再胡思乱想。”
杨言蹊身子猛地一颤，埋在枕头里的脸不肯抬起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呜咽闷闷地透出来，手指依旧攥着那根细细的白发，心底那些自我否定的念头翻涌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