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遥没有应声,默默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闷闷地蜷起身子:“我困了,想睡觉。”
杨言蹊到了嘴边的追问尽数堵回喉咙里。她哪里舍得再追问,好不容易等到假期,这孩子晚上指不定才睡几个小时呢
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应道:“睡吧。”
床上的孩子安然入睡,她静坐床边,却是毫无半点睡意,心头满是困惑与焦灼,直到此刻,她依旧没能琢磨透许遥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忍不住暗自忐忑,难道是自己以前管教太过严苛急躁,潜移默化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这个念头一出,满心都是慌乱。若是师姐知晓,自己把好好的孩子管得终日惴惴不安,她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她又骤然想起张舒怡,心底愈发惶恐。舒怡会不会也是这样吧?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闯了弥天大祸?让两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日日活在自己的管束阴影里,过得提心吊胆
一想到这里,她也有些害怕
纷乱的思绪里,许遥带着未干的泪痕,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孩子安稳恬静的睡颜,杨言蹊指尖轻轻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确认她睡得踏实,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
她取出药膏,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细细敷揉在泛红发烫的淤痕上
指尖缓缓摩挲着皮肤,她望着熟睡的人,低声喃喃,满是无奈与不解:“到底在怕什么呢?”
杨言蹊随手将剩下的十几根藤条丢在墙角,又拾起那根断的,轻丢进垃圾桶,此刻她全无半分心思,既不想洗漱,也毫没有胃口吃东西
她就这么静静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凝视着熟睡的许遥,看着孩子脸上未褪的泪痕,看着她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乱糟糟的
她一遍遍复盘所有事,反反复复回想自己的管教、言语和态度,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明明只是一次寻常的违纪管教,明明自己早已收了脾气、事事留了分寸,怎么就把孩子逼得整夜难眠、满心惶恐,郁结出这么重的心事
杨言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茫然又自责,心底反复追问: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
张舒怡在家足足睡了个天光大亮,直到八点多才悠悠转醒,脑子还是懵懵的睡意,睡眼惺忪地摸去洗手间洗漱,整个人迷迷糊糊、脚步轻飘飘的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回自己房间,凭着本能熟门熟路摸到王雪的卧室,因为今天是周六,王雪在家休息,但张海峰是单休,所以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她二话不说,蜷着身子就钻进了王雪的被窝
她习惯性地往王雪身边贴了贴,软软地蹭了蹭,顺手摸到床头的空调遥控器,随手一按,悄咪咪把温度调低了两度,随后卷着大半被子,安安稳稳准备睡个舒服的回笼觉
王雪其实早就醒了
她靠在床头,身上搭着薄被,正闲散地刷着手机,姿态慵懒又惬意。全程默默看着自家迷糊的大闺女推门、钻被窝、蹭自己、调空调、抢被子,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一句话都没说
她无奈又宠溺地弯了弯唇角,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把被子往张舒怡那边拢了拢,任由小姑娘窝在自己怀里,安然续觉
许遥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心事沉沉,堪堪不到一个小时就彻底醒了
她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皮,本以为杨言蹊早已离开房间、去客厅休息,谁知视线一抬,就看见她安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静静守着她,呆呆看着她
猝不及防撞进温柔又凝重的目光里,许遥心头微微一颤
“醒了?”杨言蹊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柔和
许遥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敷衍:“还没醒……”
杨言蹊闻言,无奈轻笑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发顶:“没醒还能和我说话?”
“你盯着我睡不着。”许遥小声嘟囔,带着一丝睡醒的惺忪和小小的别扭
杨言蹊挑眉,语气带着点浅浅的打趣,又藏着几分早上攒下的无奈:“你也知道被人盯着睡不着?那大早上抱着一捆藤条站我床头,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守灵一样。”
这句话刚落地,许遥瞬间慌了神,猛地伸出手捂住她的嘴,眉眼慌张:“这种话不能瞎说!不吉利的!”
杨言蹊轻笑一声,抬手轻松扒开她的爪子,语气戏谑又宠溺:“跟你妈一模一样,小小年纪还这么迷信。”
她说完,收了玩笑的神色,俯身看着被窝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终于问出了心底憋了一早上的话:
“现在睡醒了,乖乖告诉老师,你到底在怕什么?”
许遥抬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定定锁住她,声音轻得发颤:“你给他烟了……”
杨言蹊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彻底发懵,眉心微蹙,语气坦荡又不解:“就几盒烟,给了就给了,然后呢?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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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音刚落,许遥的眼眶瞬间通红,水雾瞬间铺满眼底,鼻尖酸涩得发红,她望着杨言蹊,带着浓重的委屈与惶恐,一字一顿,哽咽出声:
“你以前不这样的。”
杨言蹊心头一紧,连忙抽了两张纸巾,轻柔地替她擦去滚落的眼泪,满心都是费解,她实在想不通,递几盒烟的小事,怎么就让孩子纠结惶恐了这么久
“你是不是还生气?”许遥嗓音抖得厉害
杨言蹊又无奈又心疼,暗自琢磨,自己这几天刻意放软了脾气,处处温柔包容,半分戾气都没有,怎么这孩子还是满心不安
她轻声反问:“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气可生的?”
许遥垂着眼,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声音哽咽破碎:“你因为我丢人了……”
杨言蹊彻底怔住,哭笑不得。几盒烟摆平追责、保下所有孩子,在她眼里是最划算的周旋,怎么在许遥心里,就成了丢人现眼?
她轻轻捏了捏小姑娘泛红的脸颊,耐心解释:“这有什么丢人的?整个年级二十多个班主任,除了我,还有谁能简简单单几盒烟,就从德育处手里把六个违纪的学生全都领回来,还一个处分都落不下?”
她放软语气,带着浅浅的安抚与底气:“整个年级还能有谁比我面子大?瞎想什么呢。”
这话非但没安抚住许遥,反而让她积压整夜的愧疚彻底决堤,小姑娘眼泪汹涌地往下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愈发厉害,声音破碎又自责:
“那你还去求人……我要是不做扑克牌、不带头聚众打牌,你就不用低这个头、不用去讨好别人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是我拖累你了。”
她死死攥着衣角,鼻尖通红,满心都是自我苛责,在她眼里,杨言蹊向来傲骨铮铮、坦荡从容,从来不用向任何人妥协低头
可这一次,却因为自己的荒唐错事,放下了所有骄傲去周旋求人,这比挨多少罚、受多少训都更让她难受煎熬
杨言蹊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口瞬间酸胀得厉害,折腾了一早上的困惑、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柔软的心疼
她俯身,轻轻将缩在被窝里的孩子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顺着她颤抖的脊背,语气温柔又郑重,一点点抚平她所有的内耗:
“傻遥遥,这不是低头,也不是求人。”
“我不是为你的错误道歉,我护着我的学生,从来不是丢人,更不是委屈自己。”
许遥埋在她怀里,依旧带着浓浓的不安,小声嗫嚅:“我怕……”
杨言蹊又心疼又无奈,简直要被这孩子层出不穷的顾虑磨得没脾气,许遥一天到晚张口闭口都是害怕,这频率,简直比日常念叨喝牛奶还要频繁
她干脆收了正经的开导,故意转了语气,轻轻逗她:“喝牛奶吗?”
许遥猛地一怔,瞬间从满心思的惶恐里抽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泪眼婆娑的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杨言蹊低低笑出声,指尖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既然不喝,就别瞎想了,这事彻底翻篇过去了。”
她缓缓直起身,褪去了一早上的沉重焦灼,语气恢复平常:“我去洗漱了,折腾一早上,我是真的饿了。”
刚迈步走出去两步,衣角就被轻轻攥住
许遥垂着眼,眼底泪痕未干,带着执拗的不安,声音轻轻的、格外认真:“老师,我喝牛奶,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怪我、不介意这件事吗?”
杨言蹊脚步一顿,回身坐在床边,看着许遥,心底无奈,这孩子怎么就说不通呢
她轻轻掰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语气坦诚又温和:“你喝不喝牛奶我都不怪你,我本来就没怎么生气,你下次注意就好。”
许遥指尖空了,手指下意识蜷起来,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可是……是我惹出的麻烦。只要我能做点什么,是不是就能弥补一点?”
在她心里,好像总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抵消犯下的错
杨言蹊看着她这副执念深重的模样,一时有些无言,轻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你什么都不用干,谁还不犯点错?”
她半开玩笑地扯了句往事,语气带着点自嘲:“我要是总想着犯错后就得付出点什么,把我大卸八块给你妈都不够用。再说就算大卸八块,你妈到头来也就只能拿到四块。”
许遥愣了愣,低垂的脑袋慢慢抬起来,蒙着水雾的眼睛怔怔看向杨言蹊,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杨言蹊伸手揉了揉她的脸,指尖擦过还带着湿润痕迹的脸颊,语气轻快了些:“起来,去洗漱,把我弄醒你也别再睡了。”
许遥耍赖似的往被窝里一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鼻尖蹭着被面,被子上满满都是杨言蹊身上的香味,萦绕周身,让她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她闷在被子里,嗓音委屈:“不起,屁股疼。”
杨言蹊又好气又好笑,低头看着裹成一团的小姑娘,无奈嗔道:“活该,谁让你非要拿藤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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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赖在床上不肯动弹的许遥,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爱起不起,我得去找点吃的了。大早上就折腾着罚你,很累的。”
说完她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许遥咬着唇,一点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侧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不敢直接坐实
“等等我。”许遥小声喊她,脸上还残留哭过的红痕,“我……我跟你一起去。站着吃饭也行。”
杨言蹊回头瞥她一眼,眼底浮起浅浅笑意:“这就舍得起来了?慢点走,疼了我可不管啊。”
许遥抬眼看她,小声提出要求:“你背我。”
杨言蹊嘴上还念叨着一早上折腾得浑身累,身体却很诚实地俯下身,脊背微微弓起,朝着许遥偏了偏头
张舒怡窝在王雪怀里,一觉直接睡到十一点才慢悠悠醒过来
空调明明被这孩子一早调到更低的两度,奈何怀里贴着个小火炉,浑身滚烫,还一个劲往她身上挤,王雪推了好几回都没能把人推开
张舒怡迷迷糊糊蹭了蹭王雪的胸口,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嘟囔着:“妈,把温度再调低点,好热。”
王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抵在她发烫的后背轻轻往外送:“你离我远点就不热了,是你一个劲往我身上贴。”
张舒怡不情愿地哼唧一声,非但没有挪开,反而胳膊箍得更紧,脑袋埋在她颈窝不肯松开,半睁着眼含糊问道:“现在几点啦?”
王雪侧头瞟了眼手机屏幕,淡淡应道:“十一点多。”
张舒怡往她怀里又缩了缩,眼皮沉甸甸的,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嘟囔:“那我再躺会儿。”
王雪望着她昏昏沉沉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真是个十足的小觉包。昨晚还不到十一点,就嚷嚷困得撑不住,硬是逼着她关掉看到一半的电影,看着这个已经成年的大姑娘睡觉
早上八点多醒一次,迷迷糊糊钻到自己被窝回笼觉,一觉睡到现在,前前后后算下来,几乎睡满一轮时长,怎么依旧困成这样,眼皮沉得掀不开
她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张舒怡的脸颊:“睡了快十二个小时了,还没睡够?再赖床,午饭要拖到下午去了。”
张舒怡哼唧一声,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闭着眼含糊辩解:“放假嘛,放假就该好好睡觉。”
她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半张睡脸,软乎乎开口:“妈,我后天跟你去上班好不好?”
“不好。”王雪想都没想,直接回绝,指尖依旧轻轻梳着她的头发
张舒怡不气馁,紧跟着换了个请求:“那妈,你给我买几件衣服行不行?”
“不行。”
“妈,你……”
“打住。”王雪轻轻用食指抵住她的嘴唇,打断她一连串的央求,眉眼带着笑意,“别挨个提要求,一醒就开始盘算各种事情。”
张舒怡撇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切,那我去找我爸要零花钱,反正他给的比你多。”
王雪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地带着威慑,手却依旧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我就把他的零花钱也扣下,到时候你们爷俩没钱,就自己相依为命去吧。”
张舒怡一愣,随即垮下肩膀,闷闷地埋回她颈窝,小声哀嚎:“好过分啊。”
王雪低低笑起来,指尖蹭了蹭她的发顶:“我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过分。”
张舒怡找不到反驳的话,干脆把脸埋得更深,闭着眼嘟囔:“别吵,我要睡觉。”
王雪手上没停,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呼噜着她的头发,语气依旧很温柔:“不许睡了,赶紧起。”
她微微侧过身,稍稍挪开一点,拉开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子:“都十一点多了,再睡就要颠倒作息了。起来洗把脸,咱们看看中午做点什么吃的。”
张舒怡舍不得这暖和的被窝,哼唧着扭了扭身子,还是不想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