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杨言蹊替许遥仔细上完药，两人打算窝在床上睡一个极品午觉，昨夜一个辗转难眠，一大早就被惊醒，谁都没休息好
许遥伸手把空调调到十八度，一把拽过杨言蹊的被子，钻进去和她挤在同一个被窝，一个劲往她身上贴
杨言蹊伸手轻轻把人往外推了推，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往边上挪挪，不然睡着了又跟八爪鱼似的缠上来。”
许遥半点不肯退让，牢牢贴着她：“不要，你身上很香。”
杨言蹊抬眸看向她：“这会儿不害怕了？”
许遥抬起眼，眼底还裹着一层淡淡的不安：“还是怕……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杨言蹊弯起唇角：“我要是不喜欢你，早把你扔出去了。”
许遥安静凝视着她，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没有完成的课题又浮上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她轻声开口：“你到底，是不是因为我妈妈才愿意管我的吗？”
杨言蹊闻言，依旧温柔地看着她。这个问题，她已经听了整整两年，许遥问过许多次，张舒怡也同样反复问起
夜深人静时她也常常暗自琢磨，自己究竟为什么愿意这样费心去照看两个孩子，深究起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一个确切的答案
就像从前，她也始终想不明白，当年师姐为什么会费尽心力手把手教自己
好在两个孩子不像曾经的她那般极端，不会一味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不会认定这份温情是虚假的、带着算计才施舍出来的
对她们好的缘由，师姐确实占了一部分，若是没有师姐这层感情在，她根本不会遇见许遥和张舒怡，自己现在也不一定折腾成什么样
可日复一日相处到如今，师姐这层缘由，到底还剩下几成分量，杨言蹊自己也分辨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遥带着不安的脸上，声音放得更柔和
“我最初对你好，确实是因为你妈妈对我也很好，但现在我觉得更多的是你也很好。”
手指轻轻搭在许遥的手腕上，她坦诚地剖白自己，没有半点掩饰
“我这个人太喜欢以自己的想法为主导，你和舒怡跟着我两年了，平心而论你们绝对委屈过，我太过于强势，自身的攻击力太强，很多事情习惯上纲上线。”
杨言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
“我太害怕你们学坏，师姐对我太好，我不想让她们的女儿，在我手底下染上任何恶习，哪怕有些规矩，连我自己都未必能做到，我还是一股脑把这些要求施压到你们身上。”
空调的凉意悄悄拂过她们身上，许遥安静地听着，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些，她从没想过，一向沉稳强势的杨言蹊，会这样直白地说出心底的顾虑，承认自己的偏执
许遥小声开口，气息软软的：“老师……我没有觉得委屈的。”
杨言蹊浅浅勾了下嘴角，揉了揉她的头发：“可我知道，很多时候是我逼得太紧了，我总想着守住底线，却常常忽略，你们也会觉得累，会害怕。”
话音落下，思绪便不由自主沉了下去，心底漫开一层怅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算得上是很过分
从前伤过两位师姐的心，如今轮到她们的孩子，还要在自己身边日日战战兢兢
就连一向惯着她的苏云锦，头一回对她上纲上线、动了手，根源也是当年她耍性子，和师姐闹别扭
她暗自苦笑，为什么那时候脑子转不过弯？为什么到现在依旧没有长进，总要等到事态发酵、矛盾堆到眼前，才肯静下心剖析解决，非要等到所有人都满身伤痕，她才能看清藏在底下的种种问题
许遥见她眼神放空，明显走神，连忙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小声唤她：“老师，你想什么呢？”
杨言蹊猛地回过神，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目光重新落回枕边孩子的脸上，轻声答道：“没什么，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安心，彻底不害怕。”
许遥眼珠一转，故意逗她，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试探：“那你以后都不动手，我就不害怕。”
杨言蹊抬手，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轻笑一声：“白日做梦。那你能保证一直不犯错？”
许遥捂着额头缩了缩，却不服气地抿抿嘴，侧脸蹭了蹭她的胳膊，小声抱怨：“可是你很凶的，老赵都没你凶。”
杨言蹊挑了挑眉，顺势接话：“你妈妈还不凶？你妈妈可比舒怡妈妈凶多了。”
许遥摇摇头，语气很认真地替赵琪辩解：“老赵不凶啊，就是唠叨一点。”
杨言蹊低笑着打趣：“她生起气来像一只东北虎，舒怡妈妈是笑面虎。”
许遥眼睛一亮，当即扬起声音，带着几分佯装气愤的威胁：“我回家要告状！”
杨言蹊被她逗得胸腔微微震动，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尽管告。看看你老赵是信你，还是信我。”
许遥眼睛一转，忽然觉得这个形容很有意思，追着问道：“那云锦阿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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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言蹊笑得更开心了，眼底盛着戏谑：“她啊，她是宫百万。”
许遥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那只吃肉都能被噎到的白虎，一下子笑开，肩膀轻轻抖动，笑得眼泪都快要溢出来
她抬眼，眼角浸着笑出来的水光：“我要是跟云锦阿姨说这个外号，她会不会罚我们两个？”
杨言蹊略微思考了一下，眼底狡黠一闪，慢悠悠出主意：“你可以去告诉亦辞，然后借她的嘴说出去。”
两人低声笑着聊了几句，方才慢慢静下来，许遥老老实实躺好，侧过身凝视着身边的人，又轻声问：“老师，你不讨厌我吧？”
杨言蹊头一次感觉这个孩子这么黏牙，翻来覆去总揪着同一份心事不肯放下，她侧过头，目光落进许遥认真又忐忑的眼睛里，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不讨厌。”她语气平静却笃定，“要是讨厌，就不会让你躺在这，还和你给一群人起外号。”
许遥睫毛轻轻颤了颤，还是不踏实，微微蹭了蹭她的胳膊：“可是我总惹麻烦，还总惹你生气。”
杨言蹊轻叹一声，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舒服些：“惹麻烦是一回事，讨厌是另外一回事。人哪能不犯错，我上学的时候一周能闯出来三四个祸来，老赵现在不还三天两头来看我，给我买东西嘛。”
她轻轻拍了拍许遥的后背，声音放得轻柔：“别反复琢磨这件事了，你就算在学校殴打老师我也不讨厌你啊。”
话音刚落，杨言蹊自己先顿了一下，连忙补了半句，带着点无奈的笑：“当然，这事不能真干。不讨厌归不讨厌，该罚还是照样要罚。”
许遥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埋在她肩头：“老师，你这话听着好矛盾。”
“本来就是两码事。”杨言蹊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我不会因为做错一件事就讨厌你，但做错的代价，你还是得承担。好了，别胡思乱想，快睡。”
许遥“嗯”了一声，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又轻了几分，闭着眼往她怀里又靠紧了些，慢慢敛了笑意，准备开始一个美美的午睡
杨言蹊侧躺着，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睡意反倒悄悄跑没了
心底翻上来一阵沉甸甸的自责。孩子越是这样敏感不安，她就越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师姐托付给自己的孩子，怎么被她管教成了这副模样
遥遥是这样，舒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今天这桩扑克牌的事，说到底只是一根导火索。她不敢想，等到哪天舒怡也闯了祸，会不会也像许遥这样，一遍一遍追问自己是不是惹人厌烦，反复掂量她心里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她垂眸，目光落在许遥长长的睫毛上。那层不安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忍不住揣测、惶恐，是她的严厉，是她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管教，慢慢在两个小姑娘心里埋下了这种顾虑
杨言蹊无声叹了口气，把被子又向上拢了拢，遮住许遥露在外边的肩头，静静睁着眼，陪着她午睡
午饭吃过之后，张舒怡装出一副格外勤快的样子，主动揽下洗碗的活，王雪就安安静静坐在餐椅上，无奈的瞧着她卖力表演
张舒怡动作放得慢吞吞，每一只碗都捏得小心翼翼，心里悄悄等着王雪开口叫停，或是起身过来搭把手
可王雪半点动静都没有，干脆靠在椅背上点开手机，津津有味地刷起短剧，目光都没往水槽这边多瞟一眼
张舒怡没等到预想中的解围，心里有点落空，她哪里是真打算老老实实洗碗，握着筷子故意磕碰台面，碗碟撞在一起，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试图吸引王雪的注意力
她一边弄出动静，眼角偷偷往后瞟，等着妈妈开口
王雪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淡淡出声：“好好洗，别故意敲碗，摔碎了你自己收拾。”
张舒怡的奸计并没有得逞，只能耐着性子把碗挨个冲洗干净。擦干手，她转身抱来厚厚一沓暑假作业，将整套语文卷子“啪”地搁在王雪面前，伸手直接抽走她的手机丢到沙发一角
仰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开口：“教我写作业。”
王雪抬眼打量她，眉梢微微一挑，带着几分玩味：“你看看天上现在是太阳还是月亮，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呢？”
张舒怡往桌边的椅子一坐，胳膊往桌面上一搭，噘着嘴：“就是想写了不行吗，快给我讲。”
王雪目光扫过卷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脸上露出几分嫌弃，摆了摆手：“不教，我又不是老师。”
张舒怡不肯退让，立刻反驳：“你以前是。”
“现在又不是了。”
“我不管，你都教杨老师写作业，为什么不教我？”张舒怡鼓着腮帮子追问。
王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微微倾身，慢悠悠开口：“那你杨老师没告诉你，写得不好可是要挨打的吗？”
张舒怡立刻耍起无赖，身子向后一靠，梗着脖子反驳：“你现在又不是老师，凭什么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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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没人告我体罚学生。”王雪淡淡回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不讲理！”张舒怡急了，伸手轻轻拍了下桌子
王雪挑眉，语气理所当然：“我是你妈，讲什么理。”
张舒怡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盯着桌上的语文卷子纠结半天，小声嘟囔：“太霸道了……”
王雪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沓专项练习上，心底暗自犯嘀咕。好些年不碰中学的题目，真要仔细讲解，她心里也没底，万一哪里知识点记错、讲错了，反倒耽误孩子
张舒怡见她迟迟不说话，干脆伸手，把卷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仰起脸，理直气壮地开口：“你帮我写作业。”
王雪一下子听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着眼前这理直气壮提无理要求的小姑娘：“不——行——”
张舒怡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个诉求，抱着期待开口，道出藏好的小心思：“那你给我转点零花钱，我想买几件衣服，再添一双新鞋。”
王雪扶了下额头，看着眼前这个张口就要开销的小无赖，满脸无奈：“不转，我没钱。”
张舒怡立刻收回要钱的念头，身子往前一倾，语气认真：“那你就教我写作业。”
王雪淡淡推脱：“等回去让言蹊教你。她是老师，讲题比我专业。”
张舒怡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软声坚持：“我想听你讲课。”
王雪望着她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桌上的语文卷子上
“我已经很多年不讲课，这些东西也都记不清了，容易讲错的。”
张舒怡开始死缠烂打，软声不停央求，又想起那些旧事。当年是她不断的闹脾气，嫌妈妈一心扑在学生身上、奉献太多，若是那时候她懂事些，妈妈现在本该和赵阿姨一样，做一名优秀的大学教师，安稳拥有寒暑假，不至于日日奔波忙碌
王雪被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伸手轻轻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目光落在摊开、还一片空白的试卷上，挑了挑眉：“那你总得写完我才能讲吧。”
张舒怡一怔，连忙直起身子，攥紧手里的笔：“啊？不是你带着我一题一题来吗？”
王雪真是无语了，无奈打趣：“那我干脆直接替你写完得了？”
张舒怡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应声：“也行……”
王雪伸出手，轻轻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行什么行，赶紧写。”
张舒怡笔尖往卷子上一搁，垮着脸往桌上一趴，拖着长长的调子撒娇：“我不想写嘛。字好多，看着就头疼。”
王雪抬手，指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无奈轻叹一声：“无理取闹。”
张舒怡趴在桌上磨蹭片刻，既不动笔，也不看题，忽然一下子站起身。“不行，我要去睡午觉，困了。”她说着就抬脚往卧室方向走
王雪望着她的背影，出声提醒：“把我手机还我啊。”
张舒怡脚步没停，回头瞥了一眼，一副倒反天罡的模样，扬声回道：“把作业写完就还你。”
王雪心底暗自叹气，真是恨不得把这个小无赖直接踹回杨言蹊家里。她起身，也走进卧室，刚走到床边，张舒怡直接扑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结结实实一个大熊抱
“陪我睡觉。”她把脸埋在王雪的衣料上，声音软乎乎的，手里还牢牢攥着手机
王雪被她抱得微微一滞，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好气又好笑：“刚刚不是拿作业跟我谈条件？怎么一转眼，又变成要我陪睡了。”
张舒怡抬手，把手机轻轻放到王雪掌心，不再攥着不放，脑袋依旧靠着她，眼皮沉沉耷拉下来：“我困了。反正我睁开眼，一定要看见你。”
王雪接住手机，随手搁在床头柜上，顺势躺下身，伸手揽住她
“小觉包，困了就赶紧睡吧。”她放轻声音，手臂稳稳圈着怀里的小姑娘，掌心缓慢地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张舒怡满意地往她怀里窝紧，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眶，鼻尖蹭了蹭王雪的衣襟，含糊咕哝了一句：“不许偷偷跑掉。”
“不跑。”王雪低声应着，目光温柔落在她的发顶，“我就在这儿陪着你，醒了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