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言蹊一直坐在电脑旁指挥考场的布置，偶尔还会起身去自己的班级叮嘱学生，或是奔赴在出现问题的班级当面指导调整，一上午几乎没有片刻闲歇
许遥和张舒怡依偎在沙发上，互相靠着吃完了面包，就这么静静望着杨言蹊一趟趟进出办公室，来来回回奔波不停
明明才刚睡醒没多久，困意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就算手里还攥着手机，也抵挡不住沉沉的睡意
杨言蹊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一时没有留意沙发上的两个小姑娘
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楼道里学生列队走动、喧闹说笑的声响隔着门板传进来已经变得微弱，完全没能惊扰到她们，两个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蜷在沙发上睡熟了
待到所有班级的门上都贴好了封条，考场全部布置妥当，杨言蹊才又一次折返回办公室
沙发上，许遥和张舒怡已经睡了许久。张舒怡大概是压到了屁股的淤伤，睡梦之中眉头紧紧蹙起，小脸微微拧着；许遥那两只肿胀的手，自然地搭在腿上，呼吸均匀绵长
杨言蹊放轻脚步走上前，伸出手指，极轻柔地抚平张舒怡紧锁的眉头。接着她拉开抽屉，取出那管消肿药膏，蹲在沙发边，打算趁着她们熟睡，再给许遥的手掌补涂一遍药
这个药膏药性偏烈，刚敷到发烫红肿的皮肤上，一股明显的刺激感漫开，睡梦中的许遥本能地抗拒，无意识地挥了挥胳膊
“啪——”
一下不算重，却格外清脆的声响骤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许遥挥出的手掌，不偏不倚，正好扇在了杨言蹊的脸上
杨言蹊整个人都僵住了，蹲在原地，微微怔神
这一声脆响把许遥从熟睡里拽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脑袋还有点发沉，茫然地抬起头，就看见蹲在沙发跟前、抬手捂着半边脸，神色愣愣的杨言蹊
许遥瞬间睡意全无，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猛地坐直身子
她这一动，靠着她肩头睡觉的张舒怡也被晃醒，肩膀猛地一松，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都是被硬生生吵醒的不快，眼皮耷拉着，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杨言蹊看着眼前慌得手足无措的许遥，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好笑
她心里暗暗回想，赵琪从来不会碰她的脸，就算自己话说得再出格混账，赵师姐也不会动她的脸半分。平日里若是要扇巴掌，动手的都是王雪，下手轻重，全看自己说错话的程度
万万没有想到，今天许遥居然完成了她妈妈都不曾做的事
杨言蹊压下心底那点玩味，抬手轻轻拂开脸上残留的那点红印，对着还在惴惴不安的许遥开口，语气平静柔和：“手伸出来，药还没上完呢。”
许遥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颤，依旧心有余悸，两只肿着的手掌蜷在身前，不敢贸然往前递
杨言蹊伸手轻轻拉过她的爪子，语气温柔平和：“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生气，别怕。”
许遥迟疑着，抬起还没上药的那只手，小心翼翼伸过去，轻轻揉了揉杨言蹊刚刚被打到的脸，虽然看不出半点印子，可她还是认认真真来回揉了两下
一旁的张舒怡还陷在刚睡醒的混沌里，脑子迷迷糊糊，完全没跟上方才那一幕的来龙去脉
直到许遥两只手掌都上完药，杨言蹊伸手把她拽起身，要给她处理屁股还没消退的淤伤，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懵懵懂懂的大脑慢慢清醒，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办公室里那一声脆响究竟是怎么回事，眼睛一下子睁大，看向许遥，又看向杨言蹊脸上淡淡的红印，好像什么都懂了
杨言蹊不想再揪着方才的小意外不放，顺势转开话题，抬手轻轻揉了揉张舒怡的屁股：“刚才不是还喊着饿吗？中午想吃什么？”
张舒怡是唯一双都能腾出来的，便自然而然拿出手机，低头滑动屏幕翻找附近的餐馆，可三个人翻来翻去，看遍周边的店铺，竟找不出一家想吃的
许遥两只手掌刚上完药，不敢大幅度用力，只能歪着头凑在一旁看屏幕；杨言蹊望着两个身上还带着伤的孩子，心里也掂量着，出去吃饭来回折腾实在不妥
她叹了口气，开口说道：“算了，咱们回家点外卖吧。就你们现在这情况，出去吃饭，来回走动也遭罪。”
张舒怡举着手机，轻轻挑眉：“那吃什么？”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上
杨言蹊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药膏，细心帮张舒怡把裤子整理平整
“随便点几样东西吃，”她直起身，声音平静，“下午抽空得把你们俩送回家去。”
许遥一听，又一次抬起自己的手，凑到杨言蹊面前，拖着软软的调子撒娇：“老师～我写不了作业的，手还肿着。”
一旁的张舒怡闻言，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心里默默吐槽：就算手不肿，平时也没见这人踏踏实实地好好写过作业，这会儿倒是拿伤口当借口，哦对了，她的小手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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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言蹊站在办公桌前，低头把笔记本、药膏还有祁霁给的试卷一一收进帆布包里，头也不抬地打趣：“许小遥同学，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哪次假期踏踏实实地写完过作业？”
许遥一噎，举着红肿的手僵在原地，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小声哼哼
杨言蹊把拉链拉好，转头看向张舒怡，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还有张小舒同学，这个假期不要再买鞋了，我家的鞋柜真的要吐了。”
张舒怡脸颊微微一热，攥着手机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是看到好看的就忍不住嘛……”
许遥在一旁闷闷地又是一阵哼哼。
“行了，再哼都该成小猪了。”杨言蹊笑着开口，伸手揽过许遥的胳膊，指尖又轻轻弹了一下张舒怡的额头，随即也揽上她的胳膊，将两个小姑娘一并带到身侧，“你是一只爱买鞋的大蜈蚣。”
“凭什么我是小猪，她就是大蜈蚣！”许遥刻意把“小”和“大”咬得很重，满心不服气
张舒怡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狡黠：“谁让我比你大呢？许遥妹妹！”
这句称呼瞬间戳中许遥，她想都没想，抬手就朝着张舒怡的屁股拍了过去
“啪。”
下一秒，两道抽气声同时响起
“嘶——”
实打实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许遥那只本就红肿发烫的手掌撞上的瞬间，尖锐的痛感顺着手掌窜上来；而张舒怡屁股的淤伤被这一掌击中，一阵钝痛瞬间炸开，身子不由得一颤
许遥慌忙收回手，疼得指尖蜷缩，眼眶微微泛酸。张舒怡蹙着眉，手悬在那个位置想揉又不敢揉
杨言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到，连忙松开揽着她们的手臂，又好气又好笑：“刚上好的药，就不能安分一点？”
她先低头看向许遥肿起的手掌：“手疼了吧，跟你说了别乱挥。”随后又看向皱着眉的张舒怡，“你也忍着点，本来就没消肿。”
许遥委屈巴巴地托着自己的手：“谁让她喊我妹妹……”
张舒怡咬着唇，揉了揉后侧，小声抱怨：“你下手也太突然了。”
杨言蹊实在不想理这两个幼稚的家伙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拎起搭在臂弯的帆布包，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嘴上淡淡地丢下一句：“行了，都别互相告状了。赶紧走，再耗下去都该下午了。”
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手还隐隐作痛，一个屁股一阵阵发疼，只好乖乖跟在杨言蹊身后往外走
中午吃过午饭之后，杨言蹊简单睡了一会儿午觉，不紧不慢地开车先把许遥与张舒怡送回各自家中
随后她又绕道去茶叶店，选购了一盒上好的绿茶放在后座，发动车子径直驶向张静姝的家里
然后拿出钥匙轻车熟路的开门进屋
张静姝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前面摆弄整套茶具，指尖拨弄着茶杯，听见开门的声响，头都没有回
一旁的苏志远正低头拿着手机下象棋，闻声抬起目光，看向走进屋子的杨言蹊
“言蹊来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
“叔叔。”杨言蹊轻声唤了一句
苏志远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往常这姑娘上门总是叽叽喳喳，进门第一声必定高声喊老师，生怕自家老伴听不见，可今天反倒安安静静，神色看着有几分局促
杨言蹊瞟见坐在沙发上、一副准备看热闹的苏志远，心底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先把买来的那盒绿茶轻轻搁在茶几上，随即上前伸手拽住老爷子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半推半就地往门口的方向送
“叔，我今晚想吃糖醋里脊、地三鲜还有红烧鲤鱼。您赶紧下楼买点菜上来，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您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她嘴上笑着，手上还在轻轻推着苏志远，眼神隐隐带着一点恳求，心底生怕这人一直坐在这：您老人家快回避一下，我还得留点面子，不想当着您的面挨训!
苏志远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心思，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身子往鞋柜上一靠，摆了摆手：“这可不行，我这象棋还没下完，现在可出不去。”
杨言蹊咬了咬牙，这老爷子怎么就这么喜欢看自己的热闹。以前自己被苏云锦教训的时候，只要苏志远在家，总免不了被他好好取笑一通，到了今天仍旧没变
她索性直接探过身子，一把抢过老爷子手里的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三下五除二，硬是帮他把这局棋直接下输了
也顾不上礼数，不等苏志远换鞋，一心就是让这个人赶紧离开这里
刚开门到门口，杨言蹊压低声音，急急地跟他叮嘱：“您多在外头逛逛，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过两天我给您送瓶好酒过来。”
谁料苏志远扭头，扬着声音朝着客厅里面喊：“静姝！言蹊说要给我拿酒，我能喝吗？”
杨言蹊瞬间慌了神，几乎差一点就要当场朝着苏志远磕上一个，不就输局棋嘛，至于这么记仇当场揭我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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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尚且摸不清张静姝此刻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老爷子这一声喊话，自己肯定是要被唠叨的
来不及再多想，杨言蹊伸手猛地合上门，“砰”的一声，直接切断了苏志远的话音，不再给他继续开口打趣告状的机会
门外随即传来苏志远几声无奈的笑声，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师两个人。杨言蹊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隔着几步远，一个助力身子顺势一沉，直挺挺地滑跪到张静姝的跟前
这还是早先跟许亦辞一块儿学来的法子，搁在手里搁了好些年没用，猛地这么一跪，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一阵酸麻疼立刻涌了上来，疼得她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她跪在人脚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扯着张静姝外衣的衣角，肩膀一下没一下往对方身上撞，最后索性直接搂上她的胳膊，脸蛋挨着胳膊来回蹭，语气软软地带着讨饶：“老师～我这不是来了嘛。我那天微信上说的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张静姝垂眸望着跪在自己跟前撒娇的杨言蹊。眼底隐隐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可一回想前些日子王雪跟自己转述的那些错处，神色又沉下来，还是打算好好敲打敲打这个孩子
“你不是说不来吗？小言蹊都学会妄自菲薄了，我这个当老师的怎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不高，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的桌面，“把那天你跟你师姐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杨言蹊垂着脑袋，心里暗自叫苦：我哪里敢不来啊，那天我不过是想试探试探，想证明您心里是最心疼我的，再说一身伤罚跪很难受的!
膝盖底下的凉意一阵阵往上钻，她搂紧了张静姝的胳膊，脑袋低低的，声音也弱了几分
“老师……那些话，我不想再说了。当时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糊涂才随口乱讲。”
张静姝伸手，轻轻把杨言蹊往外推了推。可杨言蹊像块撕不开的狗皮膏药，稍稍一挪之后又立刻黏了回来。她皱着眉，小声地诉苦：“老师，膝盖疼，不想跪了。”
张静姝没有松口准许她起来，随手从一旁丢过来一个抱枕：“垫着！”
杨言蹊赶紧接住，反正也没说一直跪，便直接把抱枕塞到屁股底下，就这么在地板上坐了下来，顺势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张静姝的大腿，脸颊软软地贴在对方的裤子上
张静姝垂着眼看着缠在自己腿上的人，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怎么不拿我撒气啊？”
杨言蹊闻言微微一怔，脑袋在她腿上蹭了蹭，闷闷地出声：“我哪里敢跟您撒气。”
张静姝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语气沉了几分：“那你怎么敢跟学生撒气的？怎么能冤枉迁怒到遥遥身上？”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杨言蹊心里一紧，慌忙抬起手，直接伸手捂上了张静姝的嘴唇，眉眼间带着一丝慌乱，声调都急了：
“不许提！师姐们已经罚过了，也跟我说过很多遍了，您不许再说了。”
张静姝也不生气，抬手轻轻一下就把杨言蹊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爪子拍下来，她抬了抬下巴，伸手指向墙角，示意杨言蹊过去罚站
杨言蹊自然是不肯的，干脆重新跪回到老师的腿边，仰起一张脸倔倔地望着她
直接摆明了态度：要么你允许我挨着你坐，要么我就一直跪在这儿
张静姝懒得接她这一套，索性直接装作没有看见，她伸手拿过杨言蹊方才送来的那盒绿茶，拆开盖子放在鼻尖轻嗅
干茶香气清雅醇厚，品质确实不错。她心底暗自赞许，这孩子挑茶的本事倒是长进了，总算不会再轻易被店家糊弄
接着她起身接好水，放上烧水壶，准备泡上一壶
杨言蹊见老师完全不理自己的撒娇和抗拒，心里有点不甘，便开始暗地里故意使起了小绊子
趁着张静姝转身拿茶盒的间隙，她飞快伸手，“嗒”的一声直接把正在工作的烧水壶给关掉
等张静姝回过神来，重新按下开关，回身去取茶杯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只
她低头，轻轻抬脚，踢了踢杨言蹊一侧的膝盖
杨言蹊仿佛一下子触发了开关，不敢再继续闹，乖乖把藏在身后的那只小杯子拿出来，轻轻放回茶几上
见杯子归位，张静姝又抬脚，慢悠悠地踢了踢杨言蹊另一边的膝盖
杨言蹊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麻利地站起身，顺势一挪，就紧紧挨着张静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稍稍往老师身边靠过去，肩膀贴着对方的胳膊，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罚站也不用罚跪了
谁料张静姝伸手，反倒把她又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带，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紧不慢开口：“别高兴太早，喝完这壶茶，你还是继续跪着。我还没开始跟你好好讲道理呢。”
杨言蹊脸上那一点喜色瞬间僵住，整个人垮下来，肩膀一下子垂落
“啊？还要跪啊。”她苦着脸，往张静姝的胳膊上蹭了蹭，试图再撒一把娇，“老师，好不容易坐到沙发上了……就不能坐着说吗？”
张静姝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拖了我这么多天，又是狡辩，又是讨价还价的。”她语调慢悠悠的，“我朝你收点利息怎么了？”
温热碧绿的茶汤还盛在玻璃杯里，淡淡的茶香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杨言蹊闻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哪有您这样收利息的，别人收利息收钱收东西，到我这儿偏偏要收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