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杨言蹊是实实在在疼狠了。她心里暗暗嘀咕，说不清赵琪究竟是从哪儿学来这般磨人的法子，只晓得自己这回属实被罚惨了
每迈出一步，衣料摩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伤痕，火辣辣的刺痛钻得人浑身发紧
她走不了几步，便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往赵琪身上倚靠，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师姐的肩头
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楼梯转角，杨言蹊索性彻底撂挑子不肯再往前挪动。她攥紧赵琪的衣角，眼眶一红，委屈的哭声又涌了上来，一边抽抽搭搭掉眼泪，一边嘟嘟囔囔地诉苦，一遍遍地念叨身上有多疼，埋怨师姐下手太狠，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赵琪无可奈何，只得耐下心来柔声安抚，好一番连哄带劝，才总算把闹着别扭的人送回家里
房门合上，杨言蹊浑身都疼，踉跄着挪到床边，下意识仰面躺倒在床上，但压着伤太疼，又只能翻了一个面
缓了好一阵，她侧过头，看见赵琪安然坐在床头，丝毫没有起身回去的打算
她心里还憋着一点小小的赌气，撇了撇嘴，闷闷地开口发问
“你怎么不回家？”
赵琪侧过头望向她，神色从容，随口答道
“我总不能开你车回去吧。”
杨言蹊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她自己没法开车，全程都是赵琪开车送她回来
赌气的劲头稍稍散了些，肚子偏偏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疼痛的地方，侧躺着看向床头的人，语气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撒娇
“那我饿了，我要吃饭，我要吃面！”
赵琪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浅浅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知道了。乖乖躺着别动，别来回翻身扯到伤。”
与此同时，学校教学楼的教室之内
这个月刚重新调整完课表，周六日两天都是密集的连排课程。一整个周六上午，满满当当，全是祁霁的数学课
才上完两节课，教室里大半的学生都蔫了。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思维明显迟钝，提问的时候应答寥寥，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息沉沉笼罩在整间教室
祁霁捏着粉笔，心底无奈地暗自叹气
班里的课表是杨言蹊亲手敲定排布的。起初祁霁还暗自腹诽，笃定这个小野狗一定是存心捉弄自己，特意给她排上一上午枯燥冗长的连堂数学课
可她闲来无事，翻到周日的课程安排仔细一瞧，顿时心里那点怨气烟消云散
杨言蹊自己周日同样排了半天的课，课时数甚至比她还多出一节
祁霁心底瞬间平衡不少
她放下粉笔，敲了敲黑板，看向台下困倦的一众学生
“犯困的同学互相提醒一下，别趴着睡。把这个知识点和例题讲完，给你们放电影看。”
话音刚落，班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喧闹声眼看着就要扬起来
祁霁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嘘声的手势，眉眼带着一点狡黠
“小声一点，咱们偷偷看，别声张，你们杨主任今天不在没人打掩护。”
喧闹戛然而止
全班同学立马默契地闭嘴，眼底迸发出兴奋的光亮，一个个挺直腰背，连忙低头盯着黑板，拼命集中精神听课
祁霁看着这帮瞬间满血复活的孩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重新拿起粉笔
只是她心里暗暗嘀咕，今天杨言蹊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往常周六多多少少还会到学校绕到各个班级巡查几圈，今天一上午，走廊安安静静，压根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一边板书解题步骤，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道那位大忙人，今天又遇上什么事了
余下的半节课，有电影作为盼头，全班学生的专注力果然提上来不少。祁霁素来守时，既不会早早进班占用休息时间，也不爱拖堂占用课间
哪怕还有两三句要点没有说完，下课铃声一响，她当即停下话音，合上教案
她嘱咐课代表去办公室，把提前备好的零食全部取来分给班里的同学，随后把自己U盘里之前存好的电影传到电脑上，压着上课铃声点开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孩子们一边小口吃着零食，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氛围松弛又惬意
祁霁搬来一把凳子，轻轻坐到许遥的身旁
许遥正盯着荧幕出神，察觉到身侧有人落座，不由得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笔，心里嘀咕，祁老师不会要给自己单独补课吧，别人看电影自己学数学题这样太不公平了
祁霁只是拿起她桌上那本新练习册。她清楚前几日许遥跟杨言蹊在办公室起了冲突，争吵经过她也有所耳闻。可她并不打算刨根问底，孩子本就脸皮薄，旧事反复提起，只会徒增难堪
她捏起红笔，翻到许遥缺课那两天对应的知识点板块，挑出几道最典型、最容易踩坑的题目一一勾画
考虑到落下课程之后做题会吃力，她细心地在题干侧边简短备注，添上两处关键条件作为提示，字迹秀气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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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道题型，都是最典型的例题。”祁霁压低声音，怕打扰到旁边观影的同学，嗓音压得很轻，“不用一下子全部写完，这两天慢慢琢磨。有卡住的地方，周一来找我。”
许遥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方才她还惴惴不安，生怕祁霁当场逼着自己刷题，其他人安心看电影，唯独自己落得孤零零补习功课
她小声应了一句“嗯，我记住了”，伸手把练习册收拢好，轻轻塞进课桌内侧
一旁的张舒怡瞅准时机，悄咪咪地从桌边拿出一盒牛奶，往前递了递
“祁老师，给你。”
她心里暗自吐槽，这几天自己的牛奶多到快要喝得漾奶。杨言蹊家里囤的奶粉这两天已经喝完，早晨家里没有奶粉，只能让许遥直接喝盒装牛奶
许遥完全就是个双面人。回到家里，对着赵琪百般抵触，说什么也不肯碰牛奶，早前还理直气壮地跟杨言蹊直言自己不爱喝
可这两天，许遥大概是心里想着缓和和杨言蹊之间紧绷的关系，反倒主动开口索要牛奶
牛奶到手之后，她又趁着杨言蹊无暇留意，转头偷偷塞给张舒怡
这么一来，堆积如山的盒装牛奶全都落到了张舒怡手上，害得她这几天每天最少要喝上四罐牛奶
祁霁笑着接过牛奶，插进吸管浅浅喝了一口。醇厚顺滑的奶香漫开，口感浓郁，入口没有寡淡的兑水感
她心里不由得暗自感慨，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野狗，挑选东西的眼光倒是不差，至少选购的牛奶品质很好
杨言蹊一碗热乎的清汤面下肚，暖意缓缓落进胃里，身上的疼痛却丝毫没有消减
可她在床上躺了一阵子，越躺心里越是焦灼，一想到放学，许遥和张舒怡还在校门口等着，她不顾赵琪的再三劝阻，硬撑着就要起身，执意要亲自去学校接两个孩子
赵琪倚在卧室门框上，抱着双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费劲地挪来挪去，一举一动都透着逞强。眼神里活脱脱一副看傻子似的无奈，一时半会儿懒得再多开口拦着
反正这个嘴最挑的人午饭已经吃完安顿妥当。剩下给两个小丫头准备午饭，反倒省心不少
杨言蹊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玄关，费劲地弯腰去拿外套。每一回双腿分开，大腿内侧的伤痕被布料摩擦，尖锐的刺痛就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形一晃，伸手死死扶住鞋柜边缘，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赵琪站在原地看着，心底暗暗叹气。她打定主意，下午干脆叫王雪过来盯着这个糟心的玩意。非要这般逞强，事事硬撑，就怕孩子们瞧出来她狼狈受罚，觉得难堪。可早知怕丢人，当初何必冲动犯错
家里这一个个的，全都让人糟心，没一个让人省心
她懒得再上前搀扶，转身折回厨房忙活，索性任由杨言蹊一个人折腾。能这般倔强地硬撑，说到底，还是疼得不够厉害
一路驱车赶路，车子准时抵达学校门口。室外气温足有三十度，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车里开着空调尚且还算凉快，可杨言蹊在座椅上侧着身子久坐，伤痕被衣物挤压摩擦，疼痛难耐，实在坐不住
她干脆下车，靠在车门旁站着。好在许遥和张舒怡放学收拾得麻利，早早便挤出放学的人潮，一眼就看见了路边的杨言蹊
“老师，你站着干嘛？多热啊。”
张舒怡快步上前，伸手挽住她的手腕。许遥紧随其后，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轻轻推着杨言蹊，想让她坐回车里凉快些
“你都出汗了，怎么不在车里等我们。”
杨言蹊毫无防备，被顺势推坐到座位上。软垫重重抵住伤处，布料狠狠蹭过大腿内侧娇嫩的伤痕，尖锐刺骨的痛感骤然炸开，疼得她大脑一瞬间彻底空白
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哪里全是三十度高温晒出来的，大半都是硬生生扛着痛逼出来的冷汗
她指尖死死攥住身侧的坐垫，牙关用力咬紧，强压住那一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抽气。面上竭力维持如常的神色，嗓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发颤
“没事，车里太闷，我就出来站一会儿。”
许遥与张舒怡依次弯腰钻进后座。许遥身子往前倾，胳膊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絮絮叨叨地说起学校里的事，告诉杨言蹊祁霁给她勾了习题，约好了周一要找自习单独补课
杨言蹊侧着身子，艰难地拉扯安全带扣好。每挪动一下，阵阵刺痛此起彼伏。她忍着浑身的不适感，语气平稳地应声答话，一路上死死硬撑，半点异样都不肯显露
车子稳稳驶回家里
客厅里饭菜已经摆上餐桌，赵琪系着围裙站在桌边，忙活了好一阵子。她先看了说说笑笑的两个孩子，再转头看向脸色苍白、强撑着装作无事的杨言蹊，满心无奈，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遥抬眼，一眼看见赵琪，不由得一愣
“妈，你怎么在这里？”
赵琪抬手捋了捋围裙的系带，随口编出一番说辞，语气平平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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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上午去学校找我，顺便找我来给你们当个煮饭的苦力。”
“赵阿姨。”张舒怡柔声唤了一声
她先是瞥了一眼神色略显疲惫的杨言蹊，再看向一旁的赵琪，心里隐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小姑娘心思细腻，可懂事地没有开口追问。有赵阿姨守在这里，杨言蹊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悄悄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许遥，拽了拽她的衣袖
“走，洗手准备吃饭啦。”
许遥还打算开口问问杨言蹊脸色为什么这么差，被张舒怡这么一拉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乖跟着她走向卫生间
两个小姑娘离开客厅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琪转过脸，视线直直落在杨言蹊身上。杨言蹊紧绷的那根神经骤然松懈了大半，身子一晃，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餐桌边沿，额头上又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都吃过饭了，赶紧去床上趴着。”赵琪的语气褪去了方才面对孩子的温和，带着严肃
她看着杨言蹊站都站不稳、强撑了整整一中午的模样，心底又气又疼。气她死要面子、自作逞强，又疼她硬生生扛着这么重的疼，不露一丝破绽
杨言蹊咬着泛白的唇，再也撑不住故作的从容，小声软着嗓音辩解：“我、我还没事……”
赵琪这么多年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和嘴硬执拗的杨言蹊讲道理，简直不亚于对牛弹琴。任何温柔劝说、耐心叮嘱，到了她这里全都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还是一意孤行逞强
她懒得再多费口舌争辩，伸手精准攥住杨言蹊的胳膊，半拽半扶地将人带进卧室，轻轻却地将她按趴在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伤处骤然受力，一阵尖锐的灼痛猛地窜遍全身。杨言蹊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喉咙里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再也说不出一句逞强的话
赵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绷颤抖的脊背，眉眼敛着淡淡的愠怒，语气冷硬又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不许出来！”
“乖乖趴着休息，孩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确认床上的人安分下来，再也没有逞强起身的动静，赵琪才轻手轻脚带好卧室门，折返回到餐桌
这时许遥和张舒怡已经坐好，拿起碗筷安静吃着饭。桌上饭菜温热，香气袅袅，冲淡了方才卧室里压抑的氛围
张舒怡扒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时不时飘向紧闭的卧室房门，心里惦记着状态不对劲的杨言蹊，忍不住抬头看向赵琪，软软开口问道：“阿姨，杨老师不吃饭吗？”
一旁的许遥也停下了筷子，跟着望过来，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今天的杨言蹊太过沉默苍白，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实在反常
赵琪从容落座，顺手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温柔又自然，完美替硬撑的人掩去所有狼狈：“她呀，早就背着你吃过饭了，现在都快准备午睡了，不饿的。”
许遥和张舒怡飞快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明明白白，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可是赵琪神情坦然，神态从容淡定，脸上寻不到一丝慌乱的破绽。她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合适的话开口追问。转念一想，有赵琪在这里照看着，杨言蹊应当不会出事。满腹的疑惑终究咽回心底，不再继续深究
许遥拿起筷子，默默地扒拉碗里的米饭，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小石头
张舒怡也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咀嚼饭菜，只是时不时，还是会下意识瞟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