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言蹊静静盯着许遥看了整整一分钟。她心里没底，不清楚这份郑重的道歉，能不能真正抚平孩子心里的伤痕
她清清楚楚记得，几天前就在这间办公室，自己失控发火、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学生，那样失态的模样，连她回想起来都有些厌恶当时的自己
她喉咙轻轻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遥遥，我……”
话还没有完整说出口，许遥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冲破了克制，声音带着哭腔，直直地问出来
“你为什么这两天都不联系我？你为什么这两天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以为……”
后半句卡在喉咙，她攥紧手掌，肩膀不住地轻轻发抖
整整两天，没有任何消息，双方从未说过一句话
她心里反复胡思乱想，猜是不是杨言蹊依旧还在生自己的气，是不是这件事就要这样不了了之
杨言蹊猝不及防，怔在原地。她从来没有想过，许遥心里还藏着这样一层委屈
她本以为，交由赵琪从中调和，等返校当面致歉就足够，却忽略了孩子这两天独自悬着一颗心，在无尽的揣测里煎熬
“我……”杨言蹊心口一沉，心底涌上浓重的愧疚，“我怕贸然找你，会再次刺激到你。我怕我情绪还没有调整好，一开口又说错话，反倒让你更加难受。”
杨言蹊只上前迈了半步，便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靠近。她心底反复拉扯，明明很想伸手安抚，却硬生生克制住，不敢去抱一抱眼前的孩子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件事双方都有过错，可根源终究是自己情绪失控酿成的祸
许遥是赵琪的女儿，是师姐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自己却把伤害落到了她身上。一股自我厌弃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她暗自责怪自己，这么多年承蒙师姐们费心提点，到头来，居然还要去伤害师姐的孩子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走廊的喧闹
许遥久久没有听见杨言蹊的动静，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人，褪去了平日里老师的锐利威严，眉眼间满是惶然与自责，哪里还有半分师长的模样，反倒像一个闯了大祸、手足无措的孩子
许遥心口猛地一软，在她印象里杨言蹊不该这样的，哪怕是道歉，也不该把自己摆到这般卑微失措的境地
她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主动向前迈出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伸手直直抱住了杨言蹊
杨言蹊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没有料到许遥会主动靠近。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可孩子的手臂牢牢圈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身子贴了过来
许遥把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鼻尖发酸，眼泪无声地渗出来，打湿了杨言蹊的衬衫
“杨老师，你别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杨言蹊迟疑片刻才伸手给她回应，手臂轻轻环住孩子的后背，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故意拿那天她口无遮拦的事情来逗她
“怎么不喊我名字了？”
许遥身子猛地一僵，脸颊瞬间烧得发烫
那天在办公室情绪上头，她气急之下，脱口就直呼过她的名字，甚至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如今被杨言蹊这样一提，那些难堪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她把头埋得更深，耳根红透
“我错了……”
杨言蹊的手掌依旧轻轻落在她的后背，语气带着一点戏谑，却没有半分压迫苛责
“错了该怎么办？”
许遥肩膀微微收紧，鼻尖还泛着红，闷声脱口而出：“该…该罚。”
杨言蹊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半开玩笑地说道：“那把你的狗爪子揣好，等我有空先罚你这双爪子。”
许遥也没有反驳，闷闷“嗯”了一声
杨言蹊再次重新轻轻回抱住她，怀抱温和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郑重
她沉默了片刻，心底藏着的那个疑问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舒怡那天没捂住你的嘴，你那句话想说我什么？”
许遥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她肩头的脑袋瞬间绷紧
那是那天情绪彻底崩溃的时候，冲到嘴边，又被张舒怡伸手死死捂住的话。那些话尖锐又伤人，是被怒火裹挟着才会冒出来的念头，事后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后怕
她的呼吸微微紊乱，眼眶又开始发热，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发不出声音
杨言蹊能感受到怀里的孩子浑身紧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手掌缓缓抚过她的后背
“没关系，不用怕。”她轻声安抚，“我不会怪你。只是想知道，那天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许遥嘴唇紧紧抿住，喉咙里堵得满满当当，那些滚烫伤人的字句，终究还是没能从口中吐出来
她把头埋得很深，肩膀不停轻轻颤动，泪水再一次浸湿杨言蹊的衬衫
杨言蹊没有继续追问
她不用听那一句话，心里已然有了答案。那日办公室里的气氛，孩子眼底的绝望与愤怒，还有张舒怡情急之下伸手捂住她嘴巴的动作，早已把一切都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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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说出口便是二次伤害，不说，反而是一份体面
她缓缓收紧手臂，轻轻将许遥拢在怀中，掌心温柔地顺着她的脊背，无声地接纳她所有的羞赧与煎熬
片刻之后，杨言蹊缓缓松开怀抱，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本被撕坏的数学练习册还有那张被撕碎的英语试卷，不过都已经被她细细地粘贴修补完整。一旁还叠放着一本崭新的同版本练习册
这两天她心绪纷乱，闲下来的时间总是不能安稳休息。只有埋首在这些细碎的事情里，不停整理、粘贴、补全，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愧疚。但凡有一点空闲，她都耗在了粘补这些卷子上
杨言蹊把修补好的练习册与试卷拿出来，连同那本崭新的本子，一同放在桌面上
许遥的目光落在那本练习册上，目光微微发怔。破碎的页面被胶水仔细拼接，有的地方纸张微微起皱，却每一处裂痕都被尽力抚平，能看得出耗费了大量的耐心
杨言蹊望着她，神色褪去方才的柔和，多了几分严肃，语气沉沉
“遥遥，下次生气不许再乱撕东西，也不要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舒怡没拦着你，我的巴掌怕是真的要落到你的脸上。”
许遥身子猛地一僵，抱着练习册的手臂下意识收紧。那天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画面瞬间回笼，她还记得当时杨言蹊情绪上头，手已经抬起来的模样
她垂着脑袋，指尖抠着练习册的封皮，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不是拿这话吓唬你。”杨言蹊的语气放缓，眼底带着一丝后怕，“那天我自己也失控，差一点就做出冲动的举动。我们两个人，那天差点闹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许遥把怀里的练习册抱稳，挺直脊背，认认真真向着杨言蹊深深鞠了一躬
杨言蹊猝不及防，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在她心里，她担不起遥遥和舒怡的任意一礼，她还没有这个资格
许遥直起身，脸颊微微泛红，眼底依旧带着愧疚
“杨老师，我为我那天的冲动、顶撞还有伤人的话，跟您道歉。”
杨言蹊望着眼前懂事又心怀愧疚的少女，心底泛起一阵感慨。她心里清清楚楚，许遥身上这份懂事，并不是自己教出来的，是赵琪十几年日复一日的循循善诱，才养出这样明事理的性子
反观自己，不管是为人师长，还是做个可以依靠的姐姐，都远远不够格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了抱许遥，手臂力道很轻，没有压迫感
“嗯，心意我收到了。”杨言蹊的声音温和却立场坚定，“但你该挨的罚，一下都少不了。回去上课吧。”
许遥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乖乖点头，没有半分抗拒。她抱着那两本练习册，指尖攥着书页，把这份沉甸甸的叮嘱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
许遥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又回头望了一眼杨言蹊，才拉开门快步回到教室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杨言蹊一人。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拥抱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师姐多年的教养摆在那里，可即便如此，孩子依旧会犯下冲动的错，而自己，也曾经失控伤人
她静静站了片刻，心头忽然生出一阵清醒的想法
原来人在成长的路上，犯错本就是避不开的事。即便是被好好教养长大的孩子，也会被怒火、委屈裹挟，做出出格的举动
反观自己，从前总是习惯事事苛求，对许遥、张舒怡管得太过细致严苛，总盼着她们事事周全，却忽略了让她们在试错中长大
许遥赶回教室的时候，课已经上了小半节。她轻手轻脚溜回座位，拉开书包准备拿出课本，手一摸，又摸出一罐牛奶
她顿时一脸无奈，心底暗自吐槽。赵琪明明清楚自己不爱喝牛奶，早上明面上塞给她一罐，转手又偷偷在书包夹层藏了一罐，生怕张舒怡不够喝!
许遥把牛奶掏出来，推到旁边张舒怡的桌角
“喝了。”
张舒怡低头瞥了眼那罐牛奶，苦着脸皱起眉
“许小遥，我都该喝吐了！早上在家我就喝了牛奶！”
“你就当水喝吧。”许遥摆了摆手，把牛奶硬往她那边推了推
张舒怡拗不过，只能伸手接住，却没有立刻打开，侧过头压低声音，眼神带着好奇
“你和杨老师的事解决了？”
许遥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练习册修补过的边缘，轻轻点头
“嗯，解决了。”
张舒怡松了口气，小声咧嘴一笑
“那行，我这两天给你传递的情报还算正确。”
许遥抬眼，又把那罐牛奶往张舒怡面前推了推，低声催促：“牛奶赶紧喝。”
张舒怡苦着脸，眉头拧成一团，双手把牛奶往回推，小声哀嚎：“别逼我了，我早上灌了一大杯，刚刚又喝了一大罐，再喝我真要反胃了。”
许遥的兴致也提不起来。就算当面道过歉，心结解开了，也不可能一瞬间就变回从前那样毫无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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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拍了拍张舒怡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想放松一下的念头
“晚上喝酒吗？”
张舒怡猛地一怔，眼睛瞬间睁大，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吓
“你疯了？今天周四，还是在杨老师家里。喝酒？你是着急挨揍吧。”
许遥还不死心，刚想开口辩驳，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缓缓侧过头，才看见杨言蹊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站在了教室后门，倚着门框，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想喝酒回家再说，先好好上课。”
许遥僵硬地点点头，脸颊烧得滚烫。一旁的张舒怡反应飞快，立刻端起课本，摆出一副全神贯注听课的模样，还偷偷朝着讲台上的祁霁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祁霁站在讲台前，不动声色地朝后门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暗自腹诽，要不是杨言蹊及时过来，这两个活宝，怕是都要在座位上嗑起瓜子闲聊了。还好这只小野狗还有点教师素养，知道孩子上课聊天不好
杨言蹊瞥见祁霁那副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对着两个女孩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安分下来，随后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后门
转眼到了中午，三个人一同回到家里。张舒怡暗暗长舒一口气，总算人都凑齐了，家里的氛围也彻底回归平常，再也没有王主编时刻笼罩过来的冷硬威压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杨言蹊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做饭，烟火气漫满整个屋子。许遥则凑在张舒怡身侧，脑袋挨得很近，盯着她手机屏幕，一脸嫌弃
“张小舒，你能不能少看点短剧？你这视频也太没品了！”
张舒怡斜睨她一眼，半点不服气，把手机往怀里拢了拢
“怎么要饭还嫌饭难吃，看我手机还嫌我手机难看。”
许遥伸手想去扒拉她的屏幕，张舒怡连忙往后躲，小声辩解
“我妈晚上才说给我送手机来，我也没办法啊。”
许遥啧了一声，收回手，靠在沙发上，目光瞟向厨房的方向。杨言蹊在灶台边忙碌，时不时回头望过来，目光落在许遥身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考量
吃过午饭，到了午觉时间。张舒怡心里打着小算盘，看着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感，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她想起自家妈妈从前处理闹别扭的法子，索性充当起助攻，趁许遥没防备，伸手就把人往杨言蹊的卧室里一推，反手“咔嗒”一声带上房门
门外，张舒怡靠在门板上，心里暗自琢磨：要是能一张床上睡一觉，兴许别扭就消散了，就像小时候自己闹脾气，王雪也是这样哄过来的
卧室里面骤然安静下来
许遥猝不及防被推进来，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杨言蹊刚放下手里的手机，抬眼看向站在屋中的许遥，伸手拍了拍床沿空余的位置，眉眼带着几分倦意
“舒怡倒是会瞎操心，上来睡觉吧。”
许遥低低应了一声：“哦。”
她拘谨地躺到床的边角，浑身绷得僵硬。杨言蹊没有多说什么，手臂自然而然伸过来，轻轻搭在许遥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般，慢悠悠地轻轻拍了两下
“睡吧，都过去了”
话音很轻，裹着淡淡的倦意
许遥后背一僵，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安稳又温柔
可她心里那根弦却没有彻底松下来
误会解开了，道歉也做了，但属于自己的过错还没有了结，那句“都过去了”，在她听来，更像是暂时的安抚
她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阳光，鼻尖微微发酸
杨言蹊拍了几下，眼皮渐渐沉下来，处理学校一堆琐事的疲惫席卷上来，手臂就那么虚虚搭在她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平缓的呼吸
许遥悄悄轻轻翻了个身，侧过身子，目光落在杨言蹊的脸上。连日的操劳让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安安静静地舒展着
许遥心底五味杂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言蹊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