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琪给杨言蹊身后上完药,收好药膏,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示意她坐起身
杨言蹊慢慢撑着沙发坐直,屁股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疼痛,她下意识微微侧了侧身子,耳根还泛着未褪的薄红
赵琪卷起她的裤腿,目光落向她的膝盖,仔细打量过去,皮肤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都瞧不见
可昨夜匆匆离场,那罚跪自己终究是没能看完,她还是伸出手,掌心覆在她的膝盖上,轻轻缓慢地揉了揉
“昨晚走得急,现在补给你。”
温热的手掌覆上来,力道柔和,更像是一种交代
杨言蹊身子微微一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昨夜的记忆翻涌上来,那时满心慌乱,草草收场,她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没料到师姐还记在心上
“师姐……”她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哑
赵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指尖还停留在方才揉过膝盖的位置,轻声问道:“嗯?昨晚怎么惹小雪生气了,把你打成这样?”
一句话落下来,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瞬间绷断
杨言蹊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再也兜不住,呜呜地淌了出来,满是孩童般的委屈
“师姐……王师姐说每天都要打我二十下,还不给我揉揉、不让我上药,我疼……”
赵琪闻言,眉梢轻轻挑了挑,语气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戏谑,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
“哦?天天都打啊,那她把你屁股打坏了,我打什么啊?”
杨言蹊的哭声骤然卡壳,捂着脸的手掌微微挪开一条缝,一双湿漉漉通红的眼睛露出来,懵懵地望着赵琪,泪珠还挂在脸颊上,一时忘了继续哭
她满脑子都是王雪那句狠话,心里慌慌的,只当真的要日复一日受罚,压根没往这一层想
赵琪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发愣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伸手替她擦去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你好好的,谁会忍心这么罚你。”
指尖轻轻蹭过她滚烫泛红的眼尾,语气里裹着浓浓的心疼,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小雪昨天去外市开会,忙得连家都没回,结束之后一刻没耽搁,紧赶慢赶开车赶回来找你。”
“你个小混蛋,昨天到底闹得多离谱、多气人,能让她奔波一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罚你?”
杨言蹊闻言,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湿漉漉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挂在睫尖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她怔怔抬眼,通红的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喉咙瞬间堵得发涩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王雪是从外市赶回来的,也不知道原来赵琪把她单独扔在家里那十分钟,王雪是正在往回赶
怪不得,怪不得昨晚王雪整个人都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沙哑
杨言蹊慌忙抬起头,眼眶还红红的,泪水还挂在脸颊,连忙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师姐……我……我不是怪她,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有告状。”
她生怕赵琪误会,以为自己是在背后诉苦、搬弄是非,把王雪的严苛说出去
方才委屈之下说出的那些话,只是憋了一上午的难受,并不是要去埋怨师姐,更不是想去指责谁
赵琪看着她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和:“我知道,我没有以为你在告状。”
“你只是受了疼,心里委屈,忍不住说出来而已。”
温柔的话音落在耳畔,杨言蹊纷乱的心绪忽然狠狠一沉,零碎的思绪瞬间串联起来
她猛地恍然惊醒,昨天所有人的疲惫、奔波、迁就,全都被她困在自我内耗里的私心彻底忽略了
赵琪昨天来接遥遥时明明特意提过,后续还有课程要赶,分身乏术;而王雪更是结束外市会议,马不停蹄赶回来管教她、安慰她
可她从头到尾,只顾着沉溺自己的愧疚、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受,看不见旁人的奔波,听不进旁人的叮嘱,一味任性胡闹、自我糟蹋
巨大的愧疚瞬间裹挟住她,她慌忙抬头,通红的眼底满是慌乱与歉意,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急急开口:“师姐,你、你是不是还有课?”
她居然耽误了师姐这么久
本该忙于教学工作的人,特意抽时间过来开导她、给她上药、耐着性子拆解她拧死的心结,陪着情绪化崩溃大哭的她耗在办公室里
“下午的课,不急。”
赵琪语气平缓温柔,彻底抚平了她心头的慌乱,随即话锋微敛,带着郑重的管教,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小言蹊,道理师姐也给你说通了,心结也解的差不多了。周六下午去学校找我,拿着你自己的戒尺来找我,云锦那把太厚,你挨不住。”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温容,藏着久违的念想:“你毕业也有几年没回去了,正好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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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言蹊愣愣地看着她,残留的哭声彻底止住,鼻尖依旧泛红,湿漉漉的眼眸澄澈又温顺
她听懂了师姐的意思
师姐舍不得她挨厚重戒尺的苦头,处处替她迁就体谅,却半点没有纵容她的过错,该补的罚、该记的教训,一样不少
这才是真正的教,真正的疼
静谧的办公室里,赵琪的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安抚的柔软,多了一层身为学生家长的郑重与恳切,字字清晰有力:
“遥遥明天应该就回来上课,怎么管、怎么教,是你身为年级主任、带班老师的职责,我不多干涉。”
“但我现在以家长的身份要求你,必须要和她道歉。”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温顺垂首的小姑娘,态度坦荡公正,不偏不倚:“我女儿纵使有很多不对的地方,顽劣、叛逆、顶撞师长、态度散漫,这些错,后续你尽可以依规管教、从严惩罚,我毫无二话。”
“但我不能看着她受着莫名的委屈,背着无端的冤枉,带着满心的委屈挨罚、上课、度日。”
杨言蹊心头狠狠一颤,鼻尖再度发酸,深深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满满的愧疚
她太懂了
赵琪身为师姐,心疼她、包容她、开导她、替她上药、为她考量,处处偏爱迁就;可身为遥遥的妈妈,她绝对公正,护着孩子的委屈,守着孩子的尊严,分毫不让
公私泾渭分明,师恩温柔厚重,母爱坦荡无私
“我知道。”杨言蹊的声音轻而郑重,没有丝毫辩解与推诿,满是诚恳的悔过,“是我错了,是我情绪失控,冤枉了她,摔了她的卷子,让她受了委屈。”
“她返校,我会当着她的面,认认真真、坦坦荡荡跟她道歉。”
“该我担的错,我绝不推脱。该她改的错误,我依旧严格管教。我一定守好为师的分寸,再也不会迁怒学生,再也不会情绪化施教。”
赵琪看着她彻底醒悟、坦然认错的模样,眼底的郑重缓缓化开,重回温柔
“这才是为师者该有的样子。”
她抬手轻轻揉着杨言蹊柔软的发顶,顺势微微俯身,将浑身松弛、温顺乖巧的小姑娘轻轻揽进怀里,温柔地哄着
怀抱温暖又安稳,驱散了她一整晚一上午的委屈、惶恐与愧疚
鼻尖萦绕着师姐干净清淡的气息,杨言蹊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彻底软下来,乖乖靠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褪去了所有的凌厉与坚韧,只剩全然的依赖
赵琪贴着她的发鬓,嗓音低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嗔怪:“小言蹊啊,你能不能老实一点,都该三十了还要被师姐打屁股,丢不丢人?”
温热的气息落在发间,轻飘飘的一句打趣,没有半分羞辱,只有亲人般温柔的数落
杨言蹊埋在她怀里,脑袋微微抬起,脸颊还泛着哭过的红晕,嘴上理直气壮地反驳,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声音软软的:“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她们想被师姐罚还没有呢!”
这话一出,赵琪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满是哭笑不得
“你倒是还挺引以为傲。”
杨言蹊蹭了蹭她的衣襟,眼底的水汽还没完全褪去,心里很清楚,这份管教从来不是难堪
是老师、师姐们把她放在心上,才会愿意花时间管教她,纠正她的偏执,拉着她不往歧路上走。换做旁人,谁会耗费这么多心力去管束
“是真的。”她闷闷地嘟囔,“别人犯错,顶多就是口头批评几句。只有你们,会真的管我,会告诉我哪里做错了。”
赵琪收了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梢,语气认真下来:“那也不能仗着这份在意,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闯祸。”
杨言蹊乖乖抿住嘴唇,点点头,又重新把脸埋回她的肩头,安安静静靠着。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走廊上学生说笑的声响
温存的相拥过后,赵琪轻声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杨言蹊的办公室。她没有折返学校备课,径直驱车往家里赶
反正下午那节课,早已经调妥,耽搁小半天是耽搁,耽搁整整半天也没有太大差别。比起教案、课堂,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桩心事,放心不下家里那个闹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小混蛋
推开家门,客厅安安静静,房间门全都关着。她扫了一圈屋内的光景,心底那股悬着的焦灼,忽然觉得有点多余,看来自己着实是白操心一场
她放轻脚步,走到许遥的卧室门前,轻轻旋开门把手
屋内窗帘半掩,光线柔和昏暗。床上的人蜷缩在被褥之中,睡得沉沉的,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赵琪缓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垂眸,静静凝视着熟睡的女儿,昨夜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许遥委屈到极点,执拗地一口一个“赵老师”,硬生生隔开母女之间的距离,字字句句,听得她心口堵得发闷,一股火气闷在心底,久久散不去
赵琪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许遥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酣睡的孩子
火气依旧残留着,可更多的,是一阵绵长的酸涩
她低声自语,嗓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小倔丫头,受了委屈,连妈都不肯叫了。”
指尖轻轻顺着发丝滑落,眼底漫开深深的无奈,轻声叹道:“我都教半辈子学生了,怎么偏偏就你和言蹊教不会呢?一个比一个倔。”
她带过的学生无数,乖巧的、懂事的、知错就改的数不胜数,唯独身边这两个最亲的人,骨子里拧着一模一样的死性子
“言蹊快三十的人了,犯错还需要师姐哄着、教着、罚着才能回头。”
“你才十七,一点委屈受不住,一点脾气不肯收,跟老师犟,跟亲妈也犟,到底随谁了。”
她俯身,轻轻替许遥掖紧被角,温柔的眸光里裹着嗔责与疼惜:
“真是两个磨人的小混蛋。”
睡梦中的许遥似是感知到身旁人的气息,鼻尖轻轻翕动,眉头微蹙,小声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依旧沉沉睡着,不愿睁眼
赵琪静静坐着,看着她孩子气的睡容,心里早已没了半分火气
也罢
都是她看着长大、用心护着的人,再倔、再闹、再让人费心,也只能慢慢教、慢慢哄、慢慢等她们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懂事
一切,都会慢慢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