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遥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视线慢慢聚焦
昏暗的卧室里，赵琪安安静静坐在床头，膝头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时不时停下来，低头浏览屏幕上的文件
许遥迷迷糊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上午不上班啊？”
赵琪视线暂时离开屏幕，侧过头看向她，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打趣：“我早就出去一趟回来了，你睡得跟头猪似的，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许遥懵了一瞬，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昨夜积攒下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散尽。她茫然地四下张望，厚重的窗帘已经被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沉，难怪她一觉睡到现在，浑然不知外面已经过了大半日
她皱了皱眉头，嘟囔着开口：“你怎么不去客厅坐着，这多黑啊。”
赵琪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眸看向她，唇角浮起一缕浅浅的苦笑，语气半是玩笑，半是真切的顾虑
“我可不敢。你万一醒过来四处找不着人，回头又暗自难过，说我不疼自己亲闺女，一门心思只惦记着自己师妹。”
许遥慌忙反驳一句，话音落下，安静了几秒
她垂着眼，指尖不安地绞着被褥，心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犹豫再三，小声地问道：“杨老师没、没生我气吧？”
话一出口，许遥自己都愣了愣
前两天满脑子都是委屈、不甘，只记得自己被冤枉、作业本被狠狠摔在地上，满心都是抵触
可等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也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自己从办公室撕了卷子，出言顶撞，闹得那么难看，杨老师自己也不好受吧
明明当时她的巴掌都抬起来了，最后却又放下了，只是让自己回班上课，她当时也很生气吧
赵琪侧过头看她，语气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生没生气的我怎么知道？小遥遥，你明天上学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
许遥猛地抬起头，眼神慌慌张张的，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我、我才不问。”她立刻扭过头，脸颊飞快地泛起红晕，嘴硬地避开视线，“多尴尬啊。”
赵琪看着她别扭害羞的模样，浅浅一笑，顺势敲定下来：“那你这是答应我明天去上学了，明天早上早点起，我送你去学校。”
许遥身子一顿，原本还想继续嘴硬推脱的话卡在嘴边
她的确不想一直躲在家里逃避，可一想到踏进教学楼，回到熟悉的班级，要直面杨言蹊，心里就七上八下。忐忑、难为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全都缠在了一起
她低着头，手指不停揉搓着被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闷闷地挤出一声应答：“……知道了。”
“不许赖床。”赵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柔和却带着肯定，“言蹊不会让你一直委屈的，但你干得那些事到底对了多少，你自己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许遥的动作一顿，指尖攥紧被褥，脑袋垂得更低
她心里当然明白
赵琪看着她这副蔫蔫垂头的模样，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面对杨言蹊，她可以把道理掰开揉碎讲清楚，该规劝规劝，该惩戒便直接拿出戒尺，公私分明，下手坦荡。可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很多话，她终究难以说得太过严苛
她没办法像管教师妹那样，冷下脸，一板一眼地责罚
赵琪俯身，弯腰坐到床边，把许遥轻轻揽进怀里。孩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松懈下来，默默靠在她肩头
“别怕。”赵琪低声说道，嗓音沉稳，满是笃定，“出了任何事情妈妈都在，你哪怕把学校拆了，妈妈都能帮你摆平。”
怀里安静了几秒，许遥闷闷地把脸贴在她的肩头，小声嘟囔起来，带着一点委屈的笃定：“你肯定去找过杨老师，你肯定知道她生没生气，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赵琪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顿了一瞬，低低地笑了一声。心事被一语戳穿，她没有刻意否认
“是，我确实去找过她，我们认认真真聊了很久。”她坦然承认，语气平和，“可她有没有生气，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概括的。”
许遥抬起脑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等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赵琪抬手，捋开挡在她脸颊的碎发，缓缓开口：
“她有火气，可那股火气，更多是冲着她自己。后悔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后悔委屈了你。可对你，她没有存着不满的心思。”
“可话终究不是我说的算的。心里的感受藏在她自己心里，我转述出来，难免会有偏差。与其听我传话，不如你们两个人当面相见，把话说开。”
许遥抿紧嘴唇，心里的疑虑稍稍散去，可那份忐忑依旧萦绕不散
“那……她明天真的会好好跟我道歉？”
“一定会。”赵琪郑重地应声，“那是她理应给你的交代。至于之后该反省的部分，就轮到你拿出诚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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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遥垂下眼眸，重新靠回赵琪的怀里，安安静静地依偎着。有妈妈这句话垫底，压在心口的惶恐，终于淡去了许多
她张了张嘴，嗓音闷闷的，犹豫许久，小声开口：“妈，我昨天……”
赵琪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她更安稳地圈在怀中，柔声打断
“昨天的事都过去了，不提了。”
怀抱温暖而踏实，将孩子心底残存的慌乱悉数裹住。许遥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咽回了喉咙里
其实她是想坦白、想道歉，昨天赌气的时候，心里甚至埋怨过母亲偏心，埋怨所有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可现在，那些尖锐的念头想来格外羞愧，她实在不好意思亲口说出来
赵琪自然猜得到她欲言又止的心事，只是不愿逼她剖开伤口反复自省。有些心思，孩子自己慢慢释怀就足够，没必要逼着她难堪地自我检讨
她缓缓松开手臂，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许遥的头顶
“等会儿去洗漱吧，准备吃饭。”
许遥依依不舍地离开那个安稳的怀抱，眼底还带着淡淡的湿润。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赵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朝房门口走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客厅传来她走向厨房的脚步声
许遥独自坐在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那些偏执又委屈的小心思，她悄悄藏在了心底
正午的阳光晒得操场燥热，杨言蹊终究还是没安排张舒怡去上那一节体育课
两人走出校门，去零食店挑了一堆各式各样的零食，随后直接开车回家。王雪恰好采购归来，几乎和她们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家门
王雪手里拎着沉甸甸一兜新鲜蔬菜，抬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抬眼看向两人，眉头微挑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言蹊顺手把装着零食的塑料袋放到茶几上，抬手松了松领口，语气平平淡淡地回话
“体育课，想着带她早点回来，吃完饭好休息。”
王雪靠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菜，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小杨主任这是明目张胆带着学生逃课啊？”
一旁的张舒怡闻言，快步上前一步，拆开手里那袋橘子软糖，揪出一颗，抬手直接塞进王雪的嘴里
孩子眉眼微微耷拉着，语气带着一点撒娇催促：“妈，我饿了，赶紧做饭吧。”
糖果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王雪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跟前的女儿，无奈地咬碎糖块
“就你会打岔。”
张舒怡晃了晃她的胳膊，又补了一句：“我饿了嘛，杨老师手还没好，只能你做饭了。”
王雪放下手里装着蔬菜的袋子，迈步走到沙发边，伸手捏起杨言蹊的手指，慢慢撕开上面的创口贴，凑近仔细端详伤口
“你杨老师这手指，都该愈合了。”
话音未落，杨言蹊身子往前一倾，双臂直接环住王雪的腰，脸颊轻轻抵在她的肚子，语气带着几分讨饶
“师姐，你就别说我了，我下次不带她们逃课了还不行吗？”
王雪微微一怔
她心里了然，看来上午赵琪那一番长谈，是真的把这根筋给说通了。其实她本意根本不是揪着“带学生逃课”这件事苛责她
她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杨言蹊自己的情绪尚且动荡不安，心绪起伏极大，头脑一热，就贸然把孩子从课堂上接走
王雪垂下手，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语气柔和了不少
“嗯，下次再接再厉吧，反正舒怡小同学最讨厌上体育课。”
话音落下，王雪转身迈步走进厨房，洗菜切菜的声响很快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张舒怡窝在沙发一侧，一边拆着零食，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过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杨言蹊
“老师，遥遥说她明天来上学。”
杨言蹊闻言，脸上并没有太过意外的神情。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指上刚贴好的创口贴，沉默几秒，淡淡“嗯”了一声
张舒怡盯着她的神情，放下手里的零食，小声开口：“你紧张吗？”
杨言蹊侧过头，看向孩子，苦笑了一下
“有一点。”
她的确心里没底。不知道许遥现在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不知道道歉之后，两个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厨房里面锅具碰撞的声响不时传来，饭菜的香气，慢慢在屋子里面弥漫开来
张舒怡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往杨言蹊那边悄悄挪了挪，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第二天早上，杨言蹊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安静望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王雪。她攥了攥手心，心底沉甸甸的，犹豫许久，低声开口
“师姐，今天还打吗？”
王雪手上的动作一顿，关火把煎好的鸡蛋盛进餐盘，缓缓转过身看向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想挨打吗？”
杨言蹊摇摇头，闷闷地嘟囔：“谁会喜欢挨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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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打。”王雪语气松弛了几分，走上前，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要是一直能是现在这个清醒踏实的状态，昨天说好的那二十下，一下都挨不上。”
她顿了顿，伸手理了理围裙，随口交代道
“遥遥今天回来，我就不过来了，你们三个在家里好好相处，别动不动有点事情就像天塌了一样。”
杨言蹊轻轻点了点头
静下心回想这两天，自己闹情绪、钻牛角尖，的确是耽误两位师姐太多的时间与精力
清晨的校园人声渐渐喧闹。杨言蹊带着张舒怡走进教学楼，踏进教室的时候，许遥已经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杨言蹊的目光下意识落了过去，刚好撞上许遥抬起来的视线。两个人四目相对，又飞快地错开，各自都有几分不自在
杨言蹊暗暗攥紧手心，深呼吸几下，硬是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走向讲台
张舒怡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许遥侧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罐牛奶，顺手递到她的桌上。这是今早出门之前，赵琪硬塞进她包里的，她素来不爱纯牛奶的味道，自然转手送给张舒怡
张舒怡拿起牛奶，晃了晃，抬眼看向她
“又不喝？”
“我妈非给装的，便宜给你喝了。”许遥撇了撇嘴，语气平平
张舒怡笑着插进吸管，清甜的奶香漫开
她小口抿着牛奶，悄悄抬眼，看向讲台边上正在整理教案的杨言蹊，又瞟了瞟身旁神色拘谨的许遥，安安静静地喝着，没有出声打扰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早读结束前的两分钟，教室里读书的声响慢慢弱了下去。杨言蹊悄悄绕到教室后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遥的肩膀
许遥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书页。心里万般不情愿，可她没有办法躲开，只能合上课本，沉默地站起身，跟在杨言蹊的身后离开教室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空气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照在地板上
几天前那场争执、委屈、失控的怒火，全都在这个房间里发生
许遥站在原地，脑袋深深地垂着，目光盯着眼前的地板，不肯抬头
杨言蹊站在她对面，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
“许遥，抬头，向前看。”
许遥的肩膀微微颤抖，迟疑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抬起头。眼底还藏着没有完全散去的委屈，睫毛湿漉漉的，她直直地看向杨言蹊
杨言蹊走上前，伸手轻轻摆正她微微佝偻的肩膀，把她散乱的发丝顺手捋到耳后。做完这些，她往后退开两步，腰背缓缓向下弯
深深的一鞠躬
许遥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慌忙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脚步踉跄
她万万没有料到，道歉居然会郑重到这个地步。一个年级主任，自己的老师，朝着学生躬身致歉
许遥慌乱地摆了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杨老师，您、您别这样，道歉也不用这么正式吧，这不对吧。”
她心里乱糟糟的。委屈还没有彻底消散，可看见这一躬，先前憋在胸口那股赌气的火气，一下子溃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局促不安
杨言蹊维持躬身的姿态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她的神色平静而郑重，没有半分作戏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她轻声说道，“是我犯下的错，实实在在地伤害到了你。口头一句对不起太轻飘飘，我该拿出足够的诚意。”
她目光牢牢落在许遥的脸上
“那天我不分缘由地指责你，摔碎你的作业本，把自己工作积压的烦躁发泄在你身上。错全部在我，是我该给你交代。”
许遥怔怔地望着她，鼻尖发酸，嘴唇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许遥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红，刚刚强忍住的眼泪，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她原先在心里面设想过无数种画面，或许是简单一句抱歉，或许是平平淡淡地说开，却从来没有料到杨言蹊会用这样郑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