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晚上,杨言蹊几乎没有深睡,隔一段时间便起身查看,反复给张舒怡补涂药膏,最大限度让孩子明天上学少遭点罪
即便整夜细心护理,第二天到校上课,张舒怡依旧如坐针毡
身后持续传来钝痛,可能也是天气的一些缘故,伤处不但疼还会有些痒,难受的她只能时不时悄悄小幅挪动身子
她不停左右轻晃的动静落在旁边许遥眼里,害得向来习惯在地理课闭目养神的许遥睡意彻底消散,破天荒硬生生从头到尾听完了整堂课
月考成绩正式下发,课间的教师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班里一大群学生涌过去,围着各科老师核对分数、翻看答题卡,分析错题得失。杨言蹊的办公室更是人头攒动,每一回下课铃响,都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这次考试许遥发挥格外亮眼,总分排名直接甩开张舒怡一大截,语文更是超常发挥,拿到一百一十多的高分。反观张舒怡只考了九十多分,落差显而易见。所幸她心态平稳,没有陷入低落,只是看着试卷默默勾画错题
课间教室里喧闹不已,许遥低头对比两人的答题卡,眉头一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张舒怡,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张小舒,你是猪脑子吗?傻子题怎么还能写错啊”
张舒怡闻言不甘示弱,指尖点在许遥试卷的古诗文默写板块,立刻回击:“你还好意思说我?你默写才得两分,许小遥四分能砸死一片人呢”
许遥低头盯着那处错误,悻悻地抿了抿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张舒怡往椅背靠了靠,她小声自言自语,带着几分后怕:“我得离杨老师远点。古诗词默写我直接丢了三分,我这一身伤可禁不起她再罚”
许遥斜睨着她,长长叹了口气,垮下肩膀:“你不敢靠近我就敢了吗?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两个人并排靠在椅子上,望着教室门口不断进出的同学,默契达成一致,谁都不主动过去找杨言蹊分析试卷
她们心里清楚,基础默写属于本该稳稳拿到手的分数,像这样大半都白白丢掉,落在杨言蹊眼中,无异于死罪,当真是会被乱棍打死的程度
沉闷的气氛里总算透出一丝亮色,张舒怡捏紧手中的数学答题卡,眼底藏不住浅浅的欢喜
这次数学,她竟然及格了
一旁的许遥分数比她低上几分,最终徘徊在及格线边缘遗憾没能过关,她本人是无所谓的,没有太多失落
可转念一想起祁霁昨天放出来的狠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头大
祁霁可是说了,自己数学要是敢不及格,就要请家长,喊杨言蹊去数学组喝茶
许遥撑着下巴,愁眉苦脸地嘟囔:“完了,这下两老师凑一块,还能商量出什么温柔对策?我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张舒怡闻言侧过头,看着她一脸发愁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谁让你晚自习折个纸还能挨抓,真是能耐”
“别提了。”许遥垮着一张脸,“现在默写还丢了一堆基础分,咱们两个都是待处理人员。杨老师那边的账还没算完,我又多了祁老师这边一桩”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生出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课堂铃声响起,教室里恢复安静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杨言蹊安坐在工位上,逐一翻阅全班学生的答题卡
她向来如此,从来不会被动等着学生主动上门来问。大大小小的测验结束,无论分数起伏、问题轻重,只要察觉到学生状态不对劲,她总会借着课间主动走进班级,一对一沟通
鼠标缓缓划过屏幕上每一道题的得分明细,她时不时低头对照摊开的答案和试卷,又点开表格,比对手机上记录的年级、班级平均分,默默梳理这次测验整体情况
杨言蹊先是点开许遥的答题卡。整体总分不算低,大题答题逻辑清晰,解题思路没什么硬伤,稍加打磨答题细节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她耐心扫完整套选择题,正要松口气,光标挪到古诗文默写板块时,动作骤然顿住
看清两分的总分,杨言蹊下意识咬紧后槽牙,心底火气瞬间往上冒,心里暗自腹诽:才得二分,很好,许遥你这下彻底完了!
压下心头的烦闷,她紧接着点开张舒怡的答卷。舒怡整体分数平平,杨言蹊格外上心,逐题认真查看,拿起草稿纸逐条记下她的答题短板、审题疏漏,认认真真帮她梳理问题
可当视线落在同一处默写大题,好不容易平复的火气再度翻涌上来
许遥两分,张舒怡也只拿到三分
那句反复强调无数次的“眄庭柯以怡颜”,短短六个字,硬生生写错三个
心里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俩小兔崽子屁股别想要了,真该好好教训,不然就不长记性
她胸中的火气还在翻涌没来得及平复,办公室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祁霁攥着数学成绩单,快步走进年级组办公室,径直停在杨言蹊桌前,将纸张重重一拍,桌面发出沉闷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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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霁俯身看着她,眉峰紧拧,语气咬牙切齿:“许遥家长,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杨言蹊抬了抬眼皮,看着成绩单淡淡应声:“没及格还想要什么解释”
祁霁毫不见外,直接拽过旁边的椅子落座,提笔在成绩单上圈圈画画,清晰划分出不同层次的学生,条理分明地开始分析班级数学整体情况
“你看,这几个孩子和遥遥处在同一水平区间。一轮复习才刚开始不久,卷子考察范围广但难度并不高,同梯队的孩子大多稳稳及格,还有这个男生,甚至直接冲到了一百多分”
笔尖顺势下移,圈出另一组名字,“这边是和舒怡基础相近的一批学生,这批人里,最终也就两个人没能跨过及格线”
祁霁说得格外认真,语调褪去了方才佯装的怒气,满是身为老师的责任感。杨言蹊安静靠在椅背上,认真凝神倾听,目光跟着她笔尖划过成绩单,默默在心里记下名单
哪些孩子具备潜力却止步不前,本该稳步上升却迟迟看不到起色;哪些孩子头脑尚可,纯粹是学习态度松散,心思总没法全部放在书本上,二人借着这份成绩单一一梳理清晰
平日里办公室总能看见两人互相打趣、拌嘴扯皮,可一旦谈起班级学情,便能迅速收敛玩笑,沉下心理性分析。她们肩上一同担着班里五十多名学生的学业与前途,容不得半分敷衍
梳理完名单,凝重的气氛稍稍散开,祁霁重新恢复平日里调侃的语气,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杨言蹊的桌面
“小野狗,你赶紧管管你家孩子,再这样下去,许遥都该拉我数学平均分后腿了”
杨言蹊轻笑一声,无奈摇头:“属驴的性子,不用戒尺跟着打,就不会老老实实沉下心学习”
祁霁斜睨她,语气里满是肯定,又夹杂几分打趣:“舒怡这次数学好不容易及格,算得上不小的突破。回家多做点好吃的给孩子补补,别成天拎着戒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像个活阎王”
听到这话,杨言蹊稍稍挑眉,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服气:“这是我家孩子,我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别天天把我说得那么过分”
祁霁忽然来了兴致,撑着桌沿好奇发问:“我一直好奇啊,你家辈分到底是怎么排的。遥遥和舒怡都是你师姐的孩子,论理她们本该喊你小姨才对,怎么你总说是你妹妹?难不成是你主动降辈分,还是两个小家伙偷偷给自己升辈分了?”
杨言蹊闻言低笑一声,随手翻动桌面上的答卷,漫不经心地答道:“叫小姨听着显老,我就乐意当姐姐。刨根问底的,闲着没事赶紧回你数学组待着去,我这边全班的答题卡还没核对完”
“行吧,不打扰你这位大忙人。”祁霁拿起成绩单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扬声提醒,“看着点遥遥,就你说话她能听”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杨言蹊敛去说笑的神色,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许遥与张舒怡的语文答题卡。一想到惨不忍睹的默写错题,恨不得把这俩小王八蛋煲汤吃了
漫长的几节课缓缓过去,临近中午放学,许遥磨磨蹭蹭,拉扯着张舒怡,两个人探头探脑,一路鬼鬼祟祟挪到办公室门口
犹豫半晌,才硬着头皮推门走进来,嘴上打着幌子,假意询问午读安排
杨言蹊单手搭在椅沿,向后慵懒靠着,抬眼望向二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淡淡,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冷意
“还知道主动过来?我还以为,我这间办公室地方太小,已经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了”
许遥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悄悄和张舒怡对视一眼
张舒怡后背一阵发紧,残存的痛感仿佛跟着加剧,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垂着头不敢直视杨言蹊的目光
杨言蹊目光淡淡扫过神色慌乱的两人,简短吐出两个字,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过来!”
许遥喉头滚动,心里七上八下,只能硬着头皮,拉着身旁的张舒怡,慢慢往前挪了几步,停在办公桌正前方
杨言蹊视线先落在张舒怡身上,轻轻朝她招了招手
张舒怡一愣,迟疑着再往前凑近些许。下一秒,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身后,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小心翼翼缓慢打圈,揉按昨夜留下的淤伤
“还疼得厉害吗?”杨言蹊的声音褪去方才潜藏的冷意,添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和
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张舒怡鼻尖一酸,原本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又不敢彻底放松,生怕挤压到伤口。她轻轻点头:“……久坐就会发胀发疼”
站在一旁的许遥静静看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可又不敢完全松懈,清楚温情只是一时,默写错题的账还没有翻篇
杨言蹊手中的动作没停,轻声说道:“中午回家再帮你多上两次药,晚自习结束回去还要再巩固一遍”
几分钟后,她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坐回座椅,抬手挪动鼠标,电脑屏幕重新切回两人的语文答题卡与成绩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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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气氛骤然收紧
杨言蹊手肘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个神色局促的小姑娘身上,淡淡开口:
“说吧,谁先迎接风暴啊”
她看着两人推推搡搡的小动作,低低哼了一声:“怎么,刚刚过来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现在知道害怕了?”
许遥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声试探:“要不……舒怡先来?”
张舒怡闻声侧头看她,眼底写满抗拒,两人互相推诿的模样,看得杨言蹊又好气又好笑
杨言蹊目光直直锁定试图躲在后面的许遥,语调陡然一沉:“许遥,过来!”
许遥浑身一僵,脸上那点侥幸瞬间消散,慢吞吞从张舒怡身后挪出来,磨磨蹭蹭走到办公桌正前方,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对视
杨言蹊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淡淡开口:“考总分不算低,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许遥依旧埋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默写太差,等着挨训呢”
她埋着脑袋,话音刚落,骤然感受到大腿内侧一阵尖锐的酸痛袭来
杨言蹊的手指精准拧住那处软肉,不轻不重地旋了半圈,力道稳稳持续了好几秒
“嘶——”许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轻轻向上踮了踮,再也维持不住低头躲避的姿态,被迫扬起脸,眼眶飞快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痛感一阵阵顺着皮肉蔓延,她手足无措地攥紧裤缝,委屈地抿紧嘴唇
杨言蹊缓缓松开手,看着许遥不住揉搓大腿内侧刚刚被掐过的地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随即视线转向一旁屏息伫立的孩子,出声吩咐:“舒怡,你也过来”
张舒怡浑身微微一震,迟疑着,一小步一小步缓慢走上前,停在办公桌跟前,脑袋垂得很低,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
顾及她身上还有未消退的淤伤,杨言蹊没有像对待许遥那样拧她,只是隔着校服,带着几分力道,在她伤痕累累的屁股拍了两下
沉闷的触感传来,新旧交织的灼热感翻涌上来,张舒怡身子下意识一颤,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这句‘眄庭柯以怡颜’,你们俩没有一个写对。”杨言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舒怡更是厉害,短短一句话,硬生生冒出三个错别字,真是脑袋都挨驴踢了?”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两个小姑娘全都垂着脑袋,没有人应声,也不敢抬头对视
杨言蹊望着她们缩起来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慢慢平复,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调:“把头抬起来,我不接着训你们了”
许遥和张舒怡迟疑一瞬,慢慢抬起脑袋。许遥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委屈,张舒怡睫毛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看向杨言蹊
见两人终于愿意对视,杨言蹊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这就对喽。一直闷头不说话,有什么想法都藏在心里,问题怎么解决”
她伸手,先拉过许遥到身侧,指尖点着电脑屏幕上的试卷,逐道题目细致拆解,帮她梳理答题疏漏,一点点打磨容易忽略的答题细节
讲完许遥,又轻轻揽住张舒怡,耐心帮她划分知识薄弱板块,一一指明哪些是稍加细心就能拿到的分数,又结合她的基础,规划好往后背诵和刷题的方式
把两份试卷的问题梳理完毕,杨言蹊直起身,目光温和地落在二人身上
“晚上带你们两个出去吃饭。不管这次考试发挥如何,这段时间都一直在坚持,理应给你们一点奖励”
许遥微微一愣,试探着开口:“老师,祁老师是不是来找过您?”
杨言蹊淡淡点头,视线有意无意扫过许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来过。还特意和我说,你这个小王八蛋数学又没能及格。不过也说,舒怡这次进步很大,总算跨过及格线了”
许遥闻言耷拉下脑袋,情绪有些低落下去
“别不高兴啊。”杨言蹊放缓声音,温柔安抚,“没及格就没及格,祁老师又不是专程来告状的。一场考试而已,考完就翻篇,不用一直揪着分数为难自己。再说我们遥遥,除去数学,其余科目发挥都很不错”
说完,她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张舒怡,眼底浮起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吩咐:
“舒怡,交给你一个小任务。下午抽空去一趟数学组,想办法把祁霁抽屉里的巧克力骗过来”
张舒怡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啊?骗……祁老师的巧克力?”
杨言蹊低低笑了一声,耐心解释:“祁霁不爱吃甜食,那盒巧克力放在她抽屉里也是白白落灰。你借着这次数学进步的由头,好好说几句好话,大概率就能拿到”
话音落下,她目光转向一旁的许遥,补充道:“遥遥,你也跟着一起去”
许遥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面露为难:“我去?祁老师还在为我数学不及格的事情生气,我过去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杨言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眉眼带着笑意:“别怕,没你想的那么吓人,她手里又不止这一盒”
只有她心里清楚,哪里需要舒怡费尽口舌说好话,也并非一定要两人结伴才行。祁霁这巧克力提前一周多就备好放在抽屉,大大小小有很多盒,本来就是打算借着这次测验,挑选合适的时机分给班上的学生
特意安排许遥和张舒怡结伴前往,杨言蹊自有考量。她希望借着这件小事,再多拉近两个孩子和祁霁之间的距离。古人说亲其师,信其道。两个孩子不能事事只依赖、只听从她一人,她能够指引和教导的东西终归有限,多一个人也能多学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