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遥和张舒怡垮着肩蔫蔫坐回座位，目光落在《项脊轩志》密密麻麻的文言字句上，嘴里无声嘟囔着抱怨
别说乖乖抄写五遍，就连认认真真写一遍都满心抗拒，两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还带着淤色的掌心，一想到课后还要写罚写，心底叫苦不迭
整堂课随机抽查一轮结束，班里半数人没能完整背出段落，有人暗自窃喜侥幸过关，有人垂头丧气自认倒霉，实实在在上演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杨言蹊处事向来一视同仁，对待每一个卡壳背不出的学生，都只是平静伸出手比出一个“五”的手势，没有厉声训斥，也没有偏心纵容，公平得无可挑剔
待喧闹稍稍平复，她抬手轻敲黑板边缘，示意全班集中注意力
“说实在的，我现在觉得比出‘五’这个手势格外顺手。”她唇角噙着淡笑，语气随性又有不容反抗的压迫，“往后课堂抽查背诵，但凡临场卡壳、完不成任务的，统一抄写五遍。今后我不用多费口舌解释，只要抬手比出这个数字，你们心里就清楚后果，省事又言简意赅”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许遥与张舒怡对视一眼，脸上的愁容更重了几分
可这群抱怨声才持续两秒，就撞上杨言蹊冷沉沉扫过来的一记眼刀，所有人瞬间变成静音模式
她双臂环着语文课本倚在讲台侧沿，神色淡淡，慢悠悠抛出话来：“一个个唉声叹气，合着是觉得五遍罚抄太少？要是真觉得轻松，那就改成一反一正两个五遍，十遍起步，保证够你们忙活一整天”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没人再敢表露半句不满。杨言蹊唇角挂着几分戏谑，继续说道：“你们大可放心，我为人最是敞亮，也自认为善解人意，心里但凡有质疑、有委屈，我全都当场解决，绝不积压到课后秋后算账”
她抬眼从容环视整间教室，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底气十足：“给你们一个‘问政课堂’的机会，觉得惩罚不公也好，嫌任务太重也罢，只管开口。老师今天现场说理，保证问到最后你们哑口无言，半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
偌大的教室死寂一片，几十名学生全都埋着头紧盯课本，没有一人敢举手露头
许遥紧绷着肩膀，胸腔里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笑意，杨老师这张嘴还是太厉害，脸不红心不跳说瞎话抬高自己的本事，属实是令人佩服
眼前这幅全班集体认怂、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实在太过滑稽，她余光瞥见身侧的张舒怡肩膀正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显然也是憋笑憋得辛苦，两人只差对视一眼就要当场笑出声
为了不暴露自己，许遥心思一转，飞快弯下腰，装作俯身系鞋带的样子，整张脸埋在课桌下方，借着这个动作把满肚子的笑意悄无声息咽回去，肩膀微微耸动
张舒怡见状也连忙跟着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稳住气息，努力压制笑意
杨言蹊将台下这一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有当场戳破，指尖叩响黑板，正式开始细致讲课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立刻收了心神认真听课。方才憋笑差点破功的许遥和张舒怡也赶紧坐直身体，老老实实盯着课本
杨言蹊站在讲台前，边分析边写下板书，语速平稳清晰。她从段落过渡、词句释义，再到文本层次，一点点稳步推进，课堂节奏松弛有度
她基本没有低头去看过一眼课本，通篇知识点烂熟于心，所有文本脉络、字词典故都如同深深镌刻在脑海中，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讲到文中归有光追忆母亲的段落时，大多数学生都只盯着课本浅显的注释一带而过，杨言蹊却顺势放缓语速，做了一段课本从未提及的拓展补充
“大家的注释里，只称其为归有光之母，无姓无名，生平留白。”她粉笔轻轻点在那句“儿寒乎？欲食乎？”上，缓缓开口，“但这位温柔的母亲，是有名有姓的，她叫周桂”
简单几句话落下，不少学生下意识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杨言蹊不急不缓，细细道来这位无名于教材之中的母亲短暂的一生，从年少嫁入归家、操持家事、养育儿女，直至二十六岁积劳匆匆离世，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最后她轻捻粉笔，语调轻轻沉沉，带着淡淡的唏嘘
“她短暂的二十六年人生，平凡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史书不留笔墨，典籍不记其名”
其实这些细碎的生平、淹没在历史里的小人物故事，从来都不在考试大纲里，不属于必考知识点，甚至在应试课堂里，算得上是纯粹浪费授课时间
别的老师只讲翻译、划重点、押考点，匆匆带过文中一句母爱即可，无人愿意花费口舌，去深挖一个古代寻常妇人的一生
可杨言蹊偏偏固执如此
她从不愿让学生眼里的古文只剩冰冷的标准答案，她总愿意腾出课堂时间，温柔打捞这些被岁月、被教材刻意省略的无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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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向满室默然的学生，声音轻而恳切：“课本只会筛选有用的考点，可文学的本质，是看见人”
“周桂不会出现在试卷里，不会帮你们多拿一分，但我希望你们知道，百年温情的文字背后，是一个真实、辛苦、温柔，又命途匆匆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眼底藏着温和的期许：
“我不想我教出来的学生，是一群只会套公式、背模板，没有共情、没有温度的考试机器”
话音落下，教室里彻底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番话里心绪翻涌。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几秒，后排几个素来活络、爱耍小聪明的男生互相递了个眼色，大着胆子扯开嗓子接话：
“那杨老师我们下次考不好，您少说我们几句，少罚点吧，考不好说明我们心思都用来体会情感了，是有感情啊！”
一句话打破满室深沉的氛围，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低低的哄笑。许遥和张舒怡原本满心感慨，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言蹊眉梢轻轻一挑，方才眼底的柔软期许转瞬化作几分戏谑，抱着课本缓步往后排走了两步，目光淡淡落在那个带头起哄、胆子最大的男生身上，慢条斯理开口：“行啊，想拿共情当免罚理由也不是不行。但我最近好像听到了一些风声，你和隔壁班那个女生每天放学一起走，闲来无事还总是互送小礼物……”
话音才起一半，那名男生脸色骤然一变，浑身一僵，慌忙摆手打断，语气慌乱又急切：“别别别，老师我错了，您别往下说了！”
满教室的哄笑声瞬间憋在喉咙里，所有人都悄悄看戏，大气不敢乱喘
杨言蹊没再继续调侃，抱着课本从容转身，缓步走回讲台，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知错就收，别太明目张胆。真要闹到德育处，我可不去领你啊，不然我这主任的脸面往哪放”
男生整张脸涨得通红，埋着头死死抿唇，彻底蔫了，再也不敢插科打诨、妄图讨价还价
清脆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这一节内容饱满又充满趣味的语文课就此落幕。杨言蹊简单叮嘱几句抄写与晚自习背诵的要求，便拿着教案走出教室
课间一恢复自由，班里压抑许久的气息瞬间散开。许遥和张舒怡瘫坐在椅子上，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望着《项脊轩志》开篇大段文字，一想到足足五遍罚写，两人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沉，愁得快要耷拉下眼皮
许遥压低声音哀嚎，左手重重拍了下作业本：“五遍！整整五遍啊！我这手还没好，全抄完岂不是要废啊!”
张舒怡轻轻揉了揉尚且带着淡紫淤痕的右手掌心，满心无奈：“杨老师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咱们俩不会，还特意装大度给了一次机会”
怨气吐槽完，现实摆在眼前，没有半点转圈的余地。两人沉默几秒，不约而同垮下肩膀，异口同声低低叹道：“写吧！抄吧！背吧！”
教室这边，许遥与张舒怡顶着掌心未消的淤伤，攥着笔开始一遍又一遍誊写《项脊轩志》，时不时停下揉一揉发酸发胀的手掌，小声碎碎念抒发委屈
数学组办公室里，祁霁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公开课教案与厚厚一沓备课素材，一边烦躁地翻页一边小声嘟囔，满心怨念，还在纠结杨言蹊揪着教案检查、随堂听课不放的事，一想到接下来要精心打磨公开课，只觉得头大不已
而此刻的年级组办公室，气氛格外闲适安稳
杨言蹊斜靠在办公椅上，手边竟还有一盒精致的巧克力，这是前些日子从许亦辞那里半开玩笑“坑”来的，此时正在细细品尝，不要钱的东西就是好吃啊
闲得无趣，她随手拍下桌上巧克力的照片，附带一句“味道极佳，多谢许老板慷慨馈赠”，直接发送给了许亦辞
彼时许亦辞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手机弹窗弹出消息，点开照片看清画面的那一刻，一腔火气瞬间直冲头顶
她攥紧手机，指尖悬在语音输入键上，满心都是要把杨言蹊揪出来好好批判教育一顿的念头，连措辞都在心里飞快构思完毕
可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沙发，何晚榆安安静静蜷缩在软垫上，呼吸均匀绵长，不知何时已然沉沉睡去，眉眼温顺，睡得十分安稳
许亦辞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刹那间被尽数压下，动作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小心翼翼调低了手机音量
她在心里默默自我开导：算了算了，阿榆还需要安安稳稳休息，犯不着为了一盒巧克力生气。杨言蹊本就是孤身一人的孤家寡人，平日里工作繁杂枯燥，这盒巧克力就当是赠予她的单身慰问款。自己好歹是个公司老板，几盒巧克力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她眼底的愠怒彻底散尽，指尖敲击屏幕，慢条斯理给杨言蹊回了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凡尔赛式的大度：
“杨主任认真品尝吧，我家阿榆要休息了，请不要打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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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完毕，她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彻底不再理会那头悠闲品巧的某人。俯身轻轻替何晚榆掖好搭在肩头的薄毯，指尖温柔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杨言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装装的回复，指尖捏着巧克力，低低地嗤笑出声
她哪里看不穿许亦辞那点小心思，分明是被抢了巧克力耿耿于怀，偏偏仗着身边有爱人相伴，硬装大度来找优越感
杨言蹊指尖轻快地敲着屏幕，慢条斯理回了一句：“懂了，不打扰许总娇妻在怀。那我就独自享用你的专属慰问巧克力了，多谢投喂”
许亦辞本以为发完消息，能稳稳拿捏优越感，彻底碾压杨言蹊。结果消息弹窗弹出，看清回复的瞬间，她瞬间哽住
专属慰问款？投喂？
这人倒是一点不客气，还顺势把她的大度当成理所当然，甚至还在反向调侃！
许亦辞指尖点点屏幕，差点没忍住再怼回去。可余光瞥见身侧眉头轻蹙、似要翻身的何晚榆，所有的情绪瞬间一键归零
不行，不能吵，不能闹，不能打扰阿榆休息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住心底的那点憋屈，无奈地抿了抿唇，干脆彻底锁屏，眼不见为净
算了
单身人士可怜，让着她
日子平稳流转，此前围绕张舒怡而起的种种流言蜚语也渐渐落幕。曾经的她敏感怯懦，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几道探究异样的目光，都能让她局促不安，下意识低头闪躲，整日活在流言的桎梏里
而今经历了一整段风波、又在杨言蹊和王雪的开导陪伴下慢慢蜕变，她早已褪去了那份自卑与胆怯
她不再惧怕周遭审视的视线，每当感受到有人窃窃私语、投来异样眼光时，不会再慌乱躲开，而是坦然抬眼，目光沉稳地直直瞪回去。久而久之，她更是悟透了一套处世准则：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永远是乱嚼舌根的别人。
课间走廊上，几个女生扎堆小声议论，酸溜溜地嚼舌根，说她是靠着家里关系才轻轻松松进到这所重点中学读书，成绩平平却享有诸多优待
话音未落，张舒怡听见后没有半分生气，反倒脚步一转，从容主动凑了过去
面对几人骤然僵住的神情，她语气平淡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既然觉得走关系这么轻松划算，那你们也去找门路靠关系入学好了。可惜你们没有这个条件，谁让我天生有个能力出众、能为我铺路的好妈妈呢”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对面几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方才的嫉妒与闲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只能悻悻散开
张舒怡一身轻松，觉得这样还挺好玩的，刚打算迈步回教室，身后忽然响起杨言蹊的声音，听着十分严肃，细细一品却藏不住戏谑的笑意：“张小舒同学，在楼道聚众逗留，扰乱通行秩序，纪律分扣五分！”
张舒怡回过头，半点没有慌乱，甚至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坦然：“那杨主任尽管扣分好了，反正我身上本来还背着处分呢，不差这五分”
杨言蹊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低低笑出声，眉眼满是欣慰：“我真是白替你担心了，什么时候发现咱们舒怡小同学变得这么勇敢，别人嚼舌根，你反倒主动凑上前反击了”
张舒怡嘿嘿憨笑两声，没有过多辩解。她心里明白，近来楼道里扎堆闲聊、肆意议论他人的学生少了一大半，全是因为杨言蹊平日里总会不定时在楼层来回巡视管控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有着十足的安全感，清楚只要有老师在，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自然敢大大方方直面流言
她刚抬脚准备往教室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杨言蹊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杨言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威慑，“回去转告你那位好同桌，要是往后作业还写得跟狗爬一样，以后作业就用毛笔写吧，反正家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张舒怡身子一颤，回头看了眼一脸认真的杨言蹊，连连应声：“保证一字不落传给她！”
说罢她快步折返教室，刚跨进门就看见许遥埋着头苦不堪言。原本以为熬过《项脊轩志》五遍抄写就万事大吉，谁料杨言蹊身为语文老师，还能管全科，课间临时抽查了政治知识点背诵，许遥一问三不知，又额外获得了政治知识点五遍
许遥左手撑着脸颊，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闷声吐槽，满心费解。好好一个语文老师，不好好钻研古文授课，反倒穿插着抽查各科背诵，跨着领域抓学业，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张舒怡轻手轻脚走到座位旁，俯身把杨言蹊那句毛笔写字的警告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许遥笔尖猛地一顿，当场垮下脸，哀嚎卡在喉咙里，还警惕的看了看门外，最后只能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