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节奏陡然变得紧绷。学校早就敲定了安排，五月中旬之前必须全部结完新课，给艺体生留出离校集训的时间，全校正式接入一轮复习
进度卡得死死的，所有科目课时全部压缩加急。哪怕祁霁总想放慢节奏多带大家梳理一遍，可大方向摆在这儿，谁都没办法慢悠悠讲课，只能跟着整体进度往前赶
这阵子刚开学，杨言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身为学年主任，教研会、备课会、班主任例会一场接着一场，从早到晚穿梭在各个会议室，连上课时间都要硬生生从一堆事情里挤出来，几乎是连轴转
偏偏这学期语文选择性必修下册，大半都是长篇古文
开篇的《氓》还算温和，篇幅短、叙事直白，学生读得懂、背得也轻松。可一到《蜀道难》，再到最难啃的《离骚》，全班直接集体卡壳
句式晦涩、文意抽象，最要命的是《离骚》遍地生僻字、通假字，读不顺、看不懂、记不住，成了所有人的难题
学生愁，杨言蹊更愁
学生愁自己背不熟、默写老不过关，背诵任务越压越多；她愁自己节奏太紧，孩子们根本吃不透知识点
学生所反映的学习情况，和她预期的授课效果差了整整一截
桌上摊着大把大把红叉遍布的默写纸，不合格的名单占了大半，刺眼又扎眼。杨言蹊捏着薄薄的纸，思虑再三，还是调整了自己的讲课速度，压着节奏讲，也适当放长了学生的背诵时间，尽量减少无效背诵和默写反复的情况
她挤着午休、会后的空闲重新梳理教案，把《离骚》里成堆的生僻字、繁杂通假字单独整理成小清单，上课反复带读，拆分长篇段落分段过关，不逼着学生一口气背完整篇
经过将近一周的耐心调整，班里大半学生总算慢慢跟上了课堂节奏。古文读起来不再磕磕绊绊，默写卷上的红叉少了许多
可背诵任务依旧繁重，抵不住学习的硬性安排，好在现在大部分人沉下心，踏踏实实花点时间，都能按时完整背完过关，不会再对着长篇大论的古文束手无策
许遥清清楚楚察觉到，这阵子杨言蹊明显放宽了标准
前些日子默写、背诵卡壳，顶多轻声提点几句，连实际惩罚都没有。老话讲压力像弹簧，你弱它就强，杨言蹊这边一松劲，许遥心里那点贪玩散漫的心思立刻又不受控制地蹦跶起来
她本就和张舒怡完全是两种性子。张舒怡坐得住，沉下心就能整整一节课抱着语文书背诵；许遥对背书向来敷衍，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能糊弄过关最好，实在背不下来也懒得多花功夫死磕
这天语文早自习，教室里满是低声诵读古文的声响，大半同学捧着课本反复读着近期学的古文，也有少数熬不起困意的学生脑袋一点一点，偷偷趴在桌上打盹
杨言蹊没有过多管，只是沿着过道慢慢溜达，路过犯困的学生便轻轻敲一敲桌面，简单提醒两句，帮大家收回涣散的心神
许遥正低头摊着语文卷子，一门心思细细琢磨末尾的小说阅读。胳膊忽然被身旁的张舒怡轻轻怼了两下，耳边传来压低的小声：“帮我看着点老师，我眯一会儿”
许遥身子猛地一颤，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往过道望去，还以为是杨言蹊已经站到桌边逮住自己摸鱼，看清是张舒怡后才松了口气，皱着眉用气音反问：“你会背了吗？你就睡觉!”
张舒怡淡淡抬了抬眼皮，一脸从容，声音压得极低：“早就会了，我都开始背《陈情表》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行行行，你睡吧”许遥懒得和她斗嘴，目光急匆匆落回试卷，眼下小说剧情正到精彩处，她半点不想分心
张舒怡闻言立刻屈起胳膊杵着脑袋，半边身子倚着墙面，没几秒呼吸就轻缓下来
许遥一边假装盯着试卷上的文字，一边分出大半注意力留意过道的动静，可没过两分钟，她便又彻底沉浸进小说的情节里，早把放哨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缓慢的脚步声悄然停在课桌侧边，一片阴影稳稳盖在摊开的卷子上
杨言蹊轻轻抽过那张满是勾画标记的试卷，缓步绕到许遥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揉了揉。她垂眸盯着卷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只用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低笑着开口：“你倒是会找事情干，早晚有你看阅读题看腻的一天啊”
掌心轻柔的触感带着微微发痒的力道，许遥控制不住地缩了缩脖子，肩膀轻轻颤了颤，既不敢大幅度挣扎，也不敢大声说话
杨言蹊松开手，转身走到旁边张舒怡的座位，瞥见她刚才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伸手拾起来，轻轻盖在她的肩膀，免得门边吹进来的凉风冻着人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抬眼望向教室里所有人，语调平和温和，特意扬声提醒全班：“还有十分钟下课，实在熬不住犯困的，安心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不用硬撑”
话音落下，不少熬了一早、头昏脑涨的学生都悄悄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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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玩归玩，闹归闹，学习这件事它是真不和你开玩笑，你松一寸，它就反逼你一尺
早自习刚刚体验了杨老师满是包容的温柔，下午的语文课，许遥立马尝到了截然不同的一番滋味
上课铃响过，杨言蹊抱着一沓打印好的纸张走上讲台，纸上是她亲手整理汇总的默写清单，囊括了这一周要求吃透的重点句段，还有整个第一单元的理解性默写。她沿着过道逐一分发，薄薄的纸片落在每个人桌前
等所有人都拿到清单，她单手撑住讲桌边沿，往日柔和的声线沉了几分，少了晨间的纵容：“这节课不讲新课，你们专心把这份默写卷完成，给你们一周多的时间调整，我也该验收一下成果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漫开一层压抑的躁动
张舒怡低头扫了眼卷面，神色安稳松弛，这几日她每日按时熟读背诵，上面每一句诗文、理解性默写的考点全都烂熟于心，提笔便能流畅书写
反观许遥，指尖捏着卷子来回翻看，从第一题捋到末尾，又将试卷翻面来回扫视，大片空白横线看得她头疼。通篇大半内容她都记不完整，少数有点印象的句子里，还藏着一堆生僻字拿不准写法
她硬着头皮落笔，写到《蜀道难》那句“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时，笔尖死死顿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扪”字分不清偏旁，“膺”字更是完全记不清字形，中间还有参、胁、息三个字模模糊糊，不敢确定对错
许遥余光飞快瞟向身旁书写顺畅的张舒怡，脚在课桌底下悄悄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小腿，一下又一下，隐晦示意她把卷子往中间挪一点，借自己看上两眼
张舒怡腿上用力，回碰了一下她，但身体下意识往墙面微微靠了靠，手里的卷子顺势往两人课桌中间送了送
许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快歪着头，一目十行扫过那一行完整诗句，慌忙提笔在自己试卷上胡乱抄写，心里紧绷着，生怕讲台上的杨言蹊看穿两人的小动作
讲台前方传来一道清淡温和，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是杨言蹊，她没有起身走过来，只是静静坐在讲台椅上，目光直直落在后排二人身上，轻声提醒：
“自己写自己的，会多少写多少，不用到处乱看、乱翻”
短短一句话，瞬间浇灭了许遥心里的侥幸。她身子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骤然停住，慌忙把脑袋摆正，飞快将偷看伸出去的脚收回桌下，不敢抬头往前看
张舒怡也心头一紧，立刻把默写卷往自己身前扯回，不敢再分给许遥半分视线，低头安分地写起题目，心底满是忐忑
杨言蹊没有上前训斥，只是安静坐在原处，视线始终落在她们那一排，淡淡补充一句：“空着没关系，事后我带着你们补，作弊就没必要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大半学生都停下了笔，卷面填得满满当当。杨言蹊起身沿着过道缓步巡视，逐一扫过众人的试卷，目光在少数空白较多的卷面上短暂停留，却没有当场多说什么
她靠在后排书柜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柜面，又安静等候两分钟，确认没人还在动笔，才开口安排收卷：“最后一排同学往前收，然后统一放到课代表手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传递的细碎声响，左右邻座互相递着默写卷。许遥攥着自己空白大半的卷子，心里七上八下，刚打算起身收卷，一道身影径直停在她课桌前
杨言蹊伸手，指尖直接从她手边抽走那张卷子，垂眸快速扫了两眼卷面大片空白与突兀抄写的字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后单独捏在掌心，刻意避开流转的试卷堆，没有交出去一同汇总
许遥心口一沉，喉咙发紧，半句辩解都不敢往外说，只能压下慌乱，按照安排起身，沉默地从前排同学手里接过传递过来的试卷，一张张清点整理，强装镇定
规整好所有试卷拿回来后，她才飞快坐回座位，手忙脚乱翻出桌洞里的数学练习册，假装淡定地翻着页面，心里早已慌成一团
她悄悄抬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张舒怡，压低声音，带着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聪明，小声盘算道：“下课你去送卷子，我先溜去数学组找祁老师避一避”
张舒怡整理着手头的试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毫不掩饰的戳穿她的小心思：“你晚上不回家啊？我劝你还是早点去承认，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许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底还揣着不切实际的侥幸，小声嘀咕：“说不准等晚上她火气就消大半了，我先去找祁老师躲开这阵第一怒火，总好过现在撞枪口上挨训”
张舒怡闻言轻轻嗤了一声，彻底懒得再劝，将默写卷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角，不再接她的话，只在心里面无奈叹气
清脆的下课铃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教室里瞬间喧闹四起。
两人并肩跟着人流走出教室，一出门就分道而行。张舒怡抱着一摞整理整齐的默写卷，步履稳妥，径直往年级组走去，乖乖完成送卷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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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许遥心里一直绷着根弦，脚下步子飞快，半点不敢拖沓，低着头一溜小跑，目标明确——直奔数学组，打算躲在祁霁那里避险，完美避开和杨言蹊偶遇的可能
她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波操作滴水不漏，只要熬过这短短课间，就能躲开杨言蹊当下的怒气
熟门熟路冲进数学组办公室，屋里几位老师正趁着课间闲聊，氛围松弛又温和。许遥一眼就看见靠窗坐着的祁霁，脚步一轻，快步冲了过去，像找到了临时避风港
祁霁正低头整理教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的许遥，不由得轻笑一声，温和开口：“怎么跑这么急？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许遥赶紧凑到她桌边，微微弓着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和求助的意味：“祁老师，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不敢细说是什么事，只埋着头暗自庆幸，只要待在祁霁身边，杨言蹊大概率不会特意过来找人，这波避险绝对稳了
可她全然不知，紧随她身后，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然缓步走到了数学组办公室门口
祁霁见她一副躲躲藏藏、心神不宁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也不多追问缘由，心软应下：“行，在旁边椅子坐着吧”
许遥心头大石稍稍落地，连忙拉过一旁的椅子挨着桌边坐下，时不时探头往办公室门外瞟两眼，生怕撞见杨言蹊的身影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说笑的声音落在耳边，难得放松的氛围让她渐渐放下警惕，甚至悄悄和祁霁小声说起数学课的习题，彻底忘了身后追来的人
办公室门口，杨言蹊安静伫立了几秒，将许遥缩在祁霁桌边、刻意躲藏的模样尽收眼底。她指尖夹着那张写满空白的默写卷，面上没有半分波澜，缓步抬步走入屋内
她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停在许遥身后，静静听了两秒她和祁霁细碎的聊天声
半晌，杨言蹊才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数学课这么有意思？躲在这儿聊得这么投入，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事没解决了？”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头顶落下，温柔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
许遥浑身猛地一僵，原本凑在桌前的脑袋瞬间抬起来，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祁霁指尖一顿，抬眸看向身侧的杨言蹊，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默默合上了手里的习题册，安静看戏不插话
杨言蹊微微俯身，视线垂落落在许遥泛红的耳尖上，故意说着：“跑得挺快啊，从教室一路冲到数学组，是觉得换个办公室，我就找不到我的学生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一直捏在掌心的默写卷轻轻平铺在祁霁的办公桌上
纸面大片空白、错字潦草的痕迹清清楚楚摊在两人眼前，格外刺眼
杨言蹊侧过头，看向笑意温和的祁霁，语气松弛又带着点无奈的打趣，根本看不出半分生气：“祁老师，你看看你这位学生”
“语文课偷懒不背书，默写大片空白就算了，考试还想着偷看作弊。做错事不认错，倒先学会跑你这儿躲风头、找靠山了”
祁霁闻言伸手拿起桌上的默写卷，目光扫过纸面大片空白、寥寥数笔还错字百出的痕迹，瞬间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她敛了几分笑意，了然地轻轻点头，没有随意帮腔，安静旁观
话音刚落，杨言蹊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上一秒还带着调侃的眉眼骤然沉敛，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收紧，压低声音，语气冷了几分，垂眸直直盯着缩成一团的许遥，字字清晰、压着严肃：
“躲？你以为躲在这里就不用认错、不用受罚了？”
“做错事第一反应不是反省，是逃跑、是投机取巧、是找人包庇。许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余光瞥见办公室其他老师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杨言蹊不愿让许遥在人多的地方丢面子，没有继续当众训话，伸手轻轻拽住许遥的胳膊将人拉起身
转瞬，她脸上又扯出一抹得体柔和的浅笑，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祁霁，语气恢复平和客气：“人我也抓到了，就不打扰祁老师工作了，有事情随时找我就好”
祁霁浅浅颔首，语气温柔宽慰：“没事的言蹊姐，孩子犯错好好教就是了”
杨言蹊微微点头算作回应，手上力道沉稳，轻轻扣着许遥的小臂。全程没有再训斥一句，最大限度保全了学生在外的体面
可刚踏出数学组办公室、带上门的那一刻，脸上所有客套柔和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走廊安静无人，清冷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周身气压瞬间压低。她侧过头，目光沉沉扫过一路垂头、蔫头耷脑的许遥，没说话，只抬手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冷而克制：“回班上课，晚自习你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