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表面流淌的荧光逐渐隐去。
林虎端坐于蒲团之上,掌心聚起的那缕浑厚灵气顺着劳宫穴缓缓渗入经脉。那股截然不同于肉体气血的森冷灵力过手腕的一刹,他下意识五指紧扣,旋即依着法诀强行放松,任由灵流散入小臂经络。
林渊坐在静室门槛边,屏息凝神,未发一言。
灵气循着《厚土引灵诀》所载的古老路径缓缓爬行。行至肩背脊椎大穴时,林虎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沉,浑身肌肉紧绷如铁。他并未急躁冒进,强压下胸腹激荡的气血,静待灵流如抽丝剥茧般缓慢淌过关隘。
这一周天走得极其滞涩缓慢。
待那一缕灵流走遍周身经脉、重新回归掌心时,其色泽已由最初的明亮彻底转为浅淡微芒,旋即自然溃散于天地之间,未曾伤及经络根本。
林虎睁开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低头审视掌心:“走通了。”
林渊递上一碗温水:“何处最为滞涩?”
“后背大椎穴,还有肋下旧伤处。”林虎揉了揉侧肋,提笔将方才的气机阻滞处逐一录于纸上。
林渊沉吟道:“先把引灵路径磨热,待经脉彻底适应灵气洗刷,再由教习护持冲关开辟气海,不可抢这三五日光景。”
次日清晨,林渊怀揣着二品灵纹师的考核引荐,来到了灵纹堂重地。
当值执事查验过他的一品凭证与考核履历,便将他领入灵纹阁深处沈砚秋教习的值房内。
屋内竹帘半卷,青烟袅袅。几案上整齐码放着数排供练习刻画的青玉薄片。沈砚秋听明来意,并未直接考校纹谱,而是随手拾起一块灰白斑驳的残破炉衬推至林渊身前。
“沿断裂处推演过了?”
林渊并指成刀,指尖凝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灵力,沿着石料天然的断裂脉络凌空游走:“炉衬外壁烧结的废料已被弟子剥离,内蕴三道暗裂,未敢强拆。”
“这般处置很稳妥。里层的旧纹远比你想象的凶险,强行剥离,整座阵图便彻底废了。”沈砚秋面露赞许,取出一片未经雕琢的空白玉片横在案头,“刻一段你最拿手的平稳接纹,中途一分为二,末端重新合拢成阵。”
林渊神色肃穆,自纳戒取出通体泛着幽光的青玄纹刀。
刀锋轻点玉面,灵力透刃而出。刀尖在平整的玉坯上精准走过数道转折,衔接、分流、归拢,动作如行云流水。片刻之间,两道淡青色的灵芒在玉片表面徐徐铺展,如双龙出水,最终严丝合缝地汇于末端。
林渊悬腕收刀,待玉片表面的光晕平复如水,双手呈递上前。
沈砚秋未出言赞赏,而是伸出一根修长枯瘦的食指,突兀地按在其中一道分流灵纹的要害节点上!
嗡!
被按压的那段灵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晕,而并行的另一道支流却骤然黯淡下去,明灭闪烁,摇摇欲坠。
“看出破绽了?”
林渊双眸紧锁玉片:“外力骤降,两路分载不均。”
“平日里灵力畅通无阻,看似精妙;可一旦遭遇外力重击,必须能同气连枝、分担重荷方为上乘。”沈砚秋抽回手指,“你先前修补长枪,底子上本就有原主遗留的高阶固锋纹撑着骨架;可若是从一块死物玉胚上从无到有刻下一座完整灵阵,一旦受力失衡,满盘皆输。”
沈砚秋翻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仅有拇指大小的深青玉佩置于几案之上。
随着他袖袍微抚,一层凝厚宛如薄琉璃的淡青光幕自玉佩表面升腾而起。沈砚秋屈指轻叩光幕,受击之处的光晕如涟漪般迅速荡向四周,瞬息间便将强横的指劲分化消融。
林渊瞳孔骤缩:“二品青罡护身纹?”
“正是。”沈砚秋撤去真元,将玉佩翻转,“护罩威能受限于器胚材质与灌入灵力的深浅。此纹最大的妙处,不在于能硬抗多少轰击,而在于‘分力卸劲’的玄妙走势。”
林渊伸手小心接过玉佩。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深浅交织的繁复回路,粗看如乱麻交错,细察之下,每一道回路却又各司其职,浑然天成。
“弟子想尝试刻录此纹。”
沈砚秋打量了他片刻,沉声道:“先去经阁换取真迹拓本,将每一处回流与泄力暗孔摸得滚瓜烂熟再动刀。莫拿昂贵的二品灵玉去碰运气。”
半个时辰后,林渊从执事堂领回了《二品青罡护身纹》的拓本,代价是扣除了整整大半宗门功勋,又自掏腰包购下了两块足以承载二品阵纹的青髓玉坯以及大批练习辅材。
回到沈砚秋案前,林渊并未急躁落刀。
他铺开拓纸,足足枯坐推演了一整个下午。毛笔在白纸上勾勾画画,将入口、主脉、四处泄力节点与九道回流反复核算,并结合那块古旧炉衬上的天然纹理互相印证。
此后数日,林渊白日练纹,入夜则以凝神露辅以《定神诀》吐纳静修,待神魂疲惫尽去,方重新执刀。
三日后,普通练习石片上已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半成品回路。直到能闭目一气呵成勾勒出九条支流的衔接,林渊才郑重取出了第一枚青髓玉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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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青玄纹刀落在温润的玉面上,发出细密而沉稳的刮擦之音。
林渊聚精会神,纳灵中期的精纯灵力如丝线般缠绕在薄薄的刀尖之上。刀锋游走如游龙戏水,每逢交汇承重的三岔口,他皆悬刀三息,确认深浅分毫不差方才顺势递出下一笔。
沈砚秋端坐一旁翻阅典籍,自始至终未出一言相扰。
最后一笔严丝合缝地扣在母印之上。刹那间,玉佩表面泛起一层莹润温和的淡青华光,一面略带弧度的微型光幕徐徐舒展而开。
林渊敛气收刀,掌心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丝毫松懈,自案旁抄起一根质地坚韧的铁木细杆,屏息凝神,用杆尖极轻缓地抵向光幕左侧。
受力的一刹,那处节点的灵纹猛然刺目爆发!
不好!
林渊指尖真气骤撤,然而光幕另一侧的灵气流转明显慢了半拍,受力失衡之下,只听得“咔嚓”一声极细微的脆响自玉佩背面传来。一道细若游丝的暗裂从中心汇合处骤然蔓延,原本凝实的光幕如琉璃碎地,倏然溃散无形。
铁木杆啪嗒落回几案。
林渊捧起裂成废玉的青髓佩,沉默良久。
沈砚秋踱步上前,示意他将残存灵力散尽,反转玉佩审视伤痕:“灵力在哪一处最先失衡?”
林渊指尖点在左侧第三道支线上:“主灵流回防过急,右侧四条泄力细纹未及分担,被倒灌的灵气生生顶裂了承重主枢。”
“那就从此处查漏补缺。”
沈砚秋将那块灰白炉衬推至案前,让出主位。
林渊抚摸着古老炉衬上鬼斧神工的天然裂纹,心中忽然一动——炉衬内部藏于深处的暗槽,并非一条直线硬碰硬地贯通,而是在中段微微收窄,如漏斗般逐级卸力!
他霍然提笔,在草图上飞速修整。
第一次更改,灵力回流依然过激;第二次修整,他将入口处的导灵槽人为收窄三分,末端不再强行聚于一点,而是依着水流分洪的法度,改作环形交错穿引。
在普通的青石片上反复雕琢试验数十次,直至沈砚秋单指施加的重压能被整面石片均匀化解,林渊才长舒一口气,吹去石屑。
“这回,散力成了。”沈砚秋放下石片,眸中终于闪过一抹赞许。
林渊并未急于去动用最后一块昂贵的青髓玉坯。他闭目盘膝,待指尖的燥热尽数消退,神识重新回归古井无波的清明境地,方才稳稳探手取出了第二枚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