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推开别院柴扉时，林虎正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在烈日下练刀。
沉重的宽刃阔刀顺着肩侧刚猛劈落，卷起满地落叶纷飞。刀势尚未彻底散尽，他便已咬牙前踏半步，双臂肌肉虬结，借助腰背的扭转之力强行将刀势横斩而出！
陈凡按剑立在一旁，神色专注地观瞧，未曾拔剑拆招。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二人同时警觉扭头。
林虎的目光在林渊身上一扫，动作微顿，随即利落地收刀驻足，惊喜道：“突破到中期了？”
林渊点头，解下肩头的长枪倚在墙边：“刚把境界稳住。”
陈凡迈步走近，敏锐地感知到林渊周身尚未彻底内敛的灵力波动，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这下好了，往后再施展碎岳枪法，总不至于每出一枪都要停下来调息了。”
“多支撑个七八招罢了，手底下的功夫依旧容不得半点虚浮。”
林渊将外袍随手挂在廊下，目光忽地低垂，落在林虎脚边的青石地面上。那里错落分布着几道浅浅的磨损蹭痕——每逢林虎挥刀旋身之际，右脚收回的时机，明显比左脚早了半拍。
“你们方才在琢磨什么？”
“还是林虎的撼山劲。”陈凡指了指长刀，“正面刚猛无匹，可一旦需要变招衔接，腰腹间的力道总要莫名慢上一线。”
林虎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酸胀的臂膀，望向林渊：“林渊，你眼力毒，替我掌掌眼。我正打算再去寻教习问问，这淬体九重的门槛，究竟还差在何处。”
“来。”
林渊神色平静地步入练武坪正中，随手横起未出鞘的银鳞长枪。
“只运气血，不催灵力。照你平日厮杀的惯常路数使出来。”
“好！”
林虎暴喝一声，浑身气血如沸水般自腰腿炸开，直贯双臂！重刀高高扬起，刀锋裹挟着沉浑刺耳的呼啸恶风，当头直劈而下！
林渊横枪相迎。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巨响炸开。枪杆微微下沉三寸，林渊足底如生老根，身形借力向右微偏半尺，从容卸去大半蛮力。
林虎见状变招极快，阔刃借势顺移，试图顺着枪身横削林渊咽喉。然而刀锋方才滑出半尺，他腰腹之间那股原本连贯如铁的气血，却极突兀地微滞了一瞬。
林渊眼疾手快，枪尾如毒蛇吐信般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挑，冰冷的枪尾精准无误地停在林虎敞开的右侧肋下。
二人同时撤去兵刃。
“再来一次。”
第二刀劈落，林渊并未等重刀落至实处，而是提前半步将枪杆斜斜抵住刀背，施加了一股向外侧微压的柔劲。林虎双臂青筋暴起，足底死死咬住地面，可当枪身上的力道微微往右侧倾斜的刹那，他的右侧腰胯，再度下意识地向后微缩了半分。
刀势随之倾斜失衡。
林渊收枪后撤，未再进招。
“侧腹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林虎整个人猛地一愣，下意识伸手捂住右侧下腹：“早就不疼了，药堂的师长早先便复查过，伤口皮肉早已长实了。”
“既然不疼，为何每逢变招受力，你总下意识护着这里？”
林渊手中枪尾在林虎右脚边轻轻叩了叩：“方才长刀力道尚未用老，你的腰跨便已先一步向后退缩避让。你全凭双臂蛮力去硬扭刀锋，变招自然比旁人慢上一拍。”
林虎愕然低头审视着自己的站架，握紧刀柄，依着往昔的习惯在原地缓缓比划了一遍。
平日里自行演练，这种细微的肌体本能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林渊以长枪抵住刀身借力施压，那种深入骨髓的畏伤畏痛之感，才原形毕露地暴露出来。
一旁的陈凡看得分明，抚掌叹道：“正是这里！你的重刀尚未转过半圈，右脚却已下意识准备向后撤步防守了。”
林虎沉默良久，缓缓将重刀垂下，神色复杂：“旧城血战那几回，总怕被那些亡命徒顺着旧伤再捅一刀，久而久之……便落下了这缩身出刀的毛病。”
“旧伤既已痊愈，便将心结斩断，慢招重走一遍。”
林渊敛去枪上大半劲道，仅以冰凉的枪杆轻轻贴在刀背之上。
林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克制住护痛的肉体本能。腰跨扭转，气血自足底轰然爆发，滚滚淌过侧腹，虽仍有一丝滞涩之感，却再无半点钻心的剧痛。
一遍，两遍，三遍。
到了第四遍，重刀终于如行云流水般贴着枪杆悍然旋过，双脚稳稳钉死在青石板上，寸步未退！
三人未急于加力猛攻。
林渊一点点增加压在刀身上的分量，林虎则屏息凝神，反复微调腰胯发力的幅度。错乱了便停手复盘，日头逐渐偏西，滚烫的汗珠顺着林虎棱角分明的颊侧连绵滑落，粗重的喘息声渐趋沉凝如闷雷。
青禾端着两碗清水自廊下走来，见场中二人正拆解到紧要关头，便极轻巧地将木盘搁在石阶上，未曾出言打扰。
铛！
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的硬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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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虎这一次足底重重一跺，腰背气血宛如拧成了一股刚猛无匹的麻绳，沉寂已久的撼山劲顺着宽厚的双臂沛然喷薄而出！
林渊只觉枪杆猛地一沉，掌心微麻。
他未动体内灵力，顺着这股磅礴刀势飘然退后半步，借力将那股霸道的反震之力尽数化去。
重刀悬停在半空之中。林虎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腕却稳定如生根古木，腰腹间积蓄已久的热流宛如决堤江水，刹那间席卷四肢百骸，甚至连侧腹那处经久沉滞的暗伤关隘，亦被这股汹涌的气血轰然冲刷贯通！
林渊见他颈侧血管暴突、气血升腾欲溢，当即收枪喝道：“止步！按锻体诀收束心神，即刻调息！”
林虎反手将重刀掷入陈凡怀中，踉跄退至墙根下盘膝坐定。
《蛮牛锻体决》功法急速运转。原本散逸向周身皮肉的气血被强行收束内敛，随着深沉的呼吸大周天循环往复。此前在旧城服下、尚未彻底炼化的残存药力被尽数牵引激活，腰背如置烘炉，粗壮的双臂肌肉寸寸绷紧，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坚韧光泽。
汗如雨下。
林渊按枪立在三步开外，神情冷肃，为他掠阵护法。
数十息后，林虎粗重的呼吸猛然一窒，双手五指如铁爪般死死扣入膝肉！气血如怒涛般自胸腹狂涌向肩背大穴，旋即沿着双腿轰然贯穿脚底涌泉！
原本阻塞的数处关隘，如摧枯拉朽般被连环冲破！
呼——
粗布衣袖被暴涨的筋肉生生撑得鼓胀欲裂，旋即徐徐干瘪垂落。
林虎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泛着血腥气的白浊浊箭，紧绷的肩背彻底舒展开来。
陈凡与林渊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笑意。
淬体九重，成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林虎方才悠悠睁开双眼，长身而起。他先是大幅度活动了一下腰胯关节，随即伸手抄起那柄百炼重刀，极慢、极稳地在虚空中演练了一遍起手式。
刀锋尚未彻底劈落，浑厚霸道的气血已然如臂使指般灌满双臂，再无分毫阻滞拖沓之感。
林虎呆立片刻，低头审视着自己厚满老茧的大手，咧开大嘴，终于畅快地笑出声来：
“总算是……迈过这道坎了！”
青禾笑着将温水递到他跟前：“快喝吧，方才流的汗，怕是比你平日练上一整天还要多。”
林虎接过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当日下午，他便揣着新换的《厚土引灵诀》，风风火火地赶往执事堂教习值房。
教习并未急于让他引气冲击气海，而是先以真气仔细探查了他体内刚刚突破的气血脉络，确认毫无暗疾遗留，方命他在窗前盘膝坐下。以一枚下品灵石为引，教习指点他辨识、感应四周空气中游离散逸的微弱灵气。
起初，林虎只觉掌心微凉，任凭他如何凝神聚气，也捕捉不到那一丝玄之又玄的灵力波动。
教习亦不催促，只命他散去浑身燥烈的武夫气血，放缓神魂呼吸。
直至窗外残阳如血，夜色将近，一缕极细微、如春蚕吐丝般的冰凉之意，才悄然自掌心劳宫穴缓缓渗入皮肉，其清凉纯粹的质感，与体内滚烫的气血截然不同。
林虎心头猛然一喜，气息微乱，那缕脆弱的灵力瞬间如烟尘般溃散无踪。
“记住方才掌心的感觉。”教习捋须而笑，收起灵石，“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先将九重的气血彻底夯实，切莫贪功。”
林虎恭敬行礼告退，离开值房时，未急着翻看秘籍，而是一路低头若有所思，反复开合着自己的宽大手掌。
……
同一时刻，青云宗外院另一处幽僻的静室之内。
王腾亦在阖目运功。
一片片赤红如血的鳞甲状光斑顺着他赤裸的臂膀缓缓浮现，彼此咬合交叠，如一副精巧的赤火软甲般覆盖至肩头大穴。原先极易在行气中途崩裂断开的数处节点，在庞大药力的支撑下，如今已然能够严丝合缝地勾连成一片。
他眼神一厉，抬起未覆鳞甲的左手，掌心骤然凝起一团炽烈火劲，朝着右臂鳞甲沉沉按压而下！
砰！
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剧烈碰撞，赤色光幕泛起层层涟漪，数片虚幻的鳞片向内深深凹陷，旋即伴随着一阵爆鸣重新舒展弹起，竟未曾像从前那般当场崩碎溃散。
王腾撤去掌力，凝神维持这层鳞甲足足十息，方才长舒一口气，将周身灵力徐徐收回气海。
额角冷汗涔涔，丹田中的消耗颇为剧烈。但那一截耗费重金求得的火属性灵木药力依然残留，温养着燥热的经络，臂膀处并未传来先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痛之感。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枚薄如蝉翼的传功玉简，再次审视起法门末尾的残缺断句，眉头紧锁——后续的凝元篇，果然依旧残缺不全。
王腾放下玉简，展平压在案边的一张素白便笺。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各处暗线搜罗来的消息：林渊一行人涉足沉沙城、替商铺解救回失联阵法师、坊市悬赏已然结清撤销；季衡近日亦亲赴沉沙城巡弋，外院数名执事暗中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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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两桩事之间有无更深牵连，字里行间尚未查实。
王腾提笔，将能够确凿定论的几条情报逐一誊抄。写至末尾，他手腕微顿，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添上了一行墨迹深沉的小字：
林渊已破境入纳灵中期，消息源自外院教习私录，尚未亲眼验看。
待墨迹彻底风干，他将信笺细致折叠，严密塞入宗门特定用于传递家书的封套之中，加盖火漆。
……
沉沙城西岸，江风凛冽。
季衡站在孤零零的货船旁，终于等到了自宗门暗堂飞剑传书而来的绝密回复。
查验文书的通关编号确系宗门戒律堂签发无误，然而登记在册的用途，却是用以运送修缮宗门外围灵桥的粗重石料，所载准行的货船规制与吃水量，与眼前这艘专司走私暗运的窄底快船没有半点重合之处。
更致命的是，此份通行文书本该在半月前便已到期交回注销，底档上却根本没有任何销账记录。
季衡将回信反复看了两遍，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他侧头看向值守的弟子：“看押码头的那名老船匠，安顿在何处了？”
“回禀师兄，已暗中移送至城外隐蔽的庄子，有四名外院好手日夜轮流看守。”
“绝不可让他脱离视线，更不准放任他返回原处。”
季衡亲自动手将窄船底部的夹层重新严丝合缝地伪装好，又将起获的两瓶蚀骨黑砂分别贴上封灵符箓。一瓶贴身收好，另一瓶则慎重递给身旁最信得过的内院精锐：“你持此物与我的亲笔密信，连夜回宗，亲手交予戒律堂主事，中途不可与任何人交谈。”
待传讯弟子领命飞驰而去，季衡重新展开油腻的泊船记录，指尖沿着那块修补船尾新木的准确日期，逐日向前排查推演。
是夜，沉沙城坊市内一间早已打烊上锁的药铺后院。
一袭灰衣的阴冷身影立在昏暗的油灯下，干枯的手指缓缓拆开了自宗门暗线辗转送出的密信。
他先是草草扫过林渊突破的情报，旋即将目光死死定格在“季衡巡查沉沙城”的那一行字迹上，指尖不知不觉将信纸边缘捏得发白变形。
门轴轻响，一名黑衣随从快步闪入，伏地低声禀报：“回主子的话，西岸那条空船已被青云宗的执事明哨暗卡彻底看死了，咱们的人根本插翅难近。”
灰衣人眼神阴鸷，反手将密信凑近如豆的灯火。
火舌瞬间舔舐纸页，灰黑色的纸烬打着卷落入铜盆之中。
“蠢货，莫去动那条死船，引火烧身。”
灰衣人拍去指尖灰烬，拿起桌案上另一张沾满油污的修缮账页，森然发问：“当初替这艘船做夹层暗格、修补船尾烂木的，是何人？”
“是城西船坞的一个老船匠，姓陶。”
“去，处理干净。”
灰衣人将账页揉成一团，冷冰冰地塞入来人掌心：“先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季衡到底见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