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璋赢回来的一点名声，很快就来讨债了。
两日间，京邸多了数份邀帖。有请他赏雪的，有请他听琴的，还有一家听闻南海多海鸟，特意养了两只白鸟，邀他去看看。
唐铠念到这里，实在忍不住。
“人家怕你下一首还写大鹏，先给你备上了。”
梁璋横他一眼，将那份帖子压到最下面。
“你喜欢，你去。”
“我去做什么？我只会给人说这鸟肥不肥。”
“也行，替他们省一道菜。”
梁浮端着热水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停在门边，半晌才道：“二公子，玩笑归玩笑，回帖可不能这么写。”
梁璋赶紧坐直。
“浮公放心，我亲自去的才回，余下劳您婉辞。”
老人将水放下，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多少人在京中递帖，求的便是别人肯请；如今帖子真来了，二公子倒推得比先前还勤。
梁璋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将其中两份挑出来。
“这两家我想去见，其他的先缓缓。我若日日赴席，今日咏花，明日咏鸟，后天他们抱个孩子来也让我咏，那便不是交朋友了。”
唐铠在旁边接嘴：“是养了个替人作诗的。”
梁浮瞧着两人，忽然也笑了。
“那老仆便照二公子的意思回。大公子那里，可说过了？”
“他上午出去了，我等他回来再说。”
梁斌这两日也不得闲。他与梁浮分头去见旧人，有的人仍愿相见，有的人只让家仆出来传几句话。那些交往不会因为弟弟作了一首诗便全然改观，他也并不着急，先把能续上的关系一处处续住。
梁璋替他留了饭，自己难得偷出半日，在后院晒太阳。
日光照在身上并不暖，他把衣领拢高，刚寻到一个舒服的坐法，唐铠又奔进来。
“徐基的信！”
梁璋一下坐起。
“从哪里来的？”
“南阳。先到北铺，转过来了。”
信写得满，字仍是徐基那副一笔不肯含糊的模样。开头先说家里的事已交给一位族兄，他在梁家船队走后十来日也出了门，原想着赶到荆南相见，没料到前头遭了险。
到耒阳，才从廖旻口中听到经过。
唐铠凑在旁边，读到这里不出声了。
徐基没有长篇责怪他们，只说去看过留下的伤者。梁岱换过药，能慢慢抬手；车夫那条腿仍要养，急着回家的念头倒比腿疼更难压。廖家照顾得尽心，他另外留下些花用，又托南行熟人捎了消息。
后面一行，单点了唐铠。
“膝伤若肿，不许拿好酒揉了便说已好。”
梁璋望向朋友。
唐铠梗着脖子：“早好了。”
“我没说你没好。”
“你眼里都写了。”
梁璋又往下读，笑意忽然停住。
徐基说，他赶路较快，却在南阳还有徐家一桩交割要了结。当地来往的人还认旧契，他不能只因惦记朋友，便把家中托付丢给不相熟的人。办妥以后便赴洛，若他们已走，须留去处，别让他沿着别人的传闻追。
信末另有一句，显然是写完以后又添的。
“若那回我在，未必能替你们挡箭，至少不必隔这么久，才知道你们怕过。”
院中静了一会儿。
唐铠伸手拿过信，重看了那一行，嘴唇动了动。
“谁怕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梁璋没接他的硬话。
“给他写回信，留在徐家南阳的接点。万一路上错开，也有地方找。”
“我来写。”唐铠道。
他拿着信往屋里走，到了门边又回头：“先别在你的信里提我。他这一句写给我，我自己回。”
过了好一阵，梁璋进屋取水，见唐铠面前的纸只写了两行。
“还没写完？”
“我在想，你那回换衣过去，我到底该说些什么。”
“照实说。”
“照实说，我就骂你了。”
梁璋提起水壶，斟了杯水，放到他手边。
“那就骂。”
唐铠看了他一眼，重新蘸墨。这次写得快，先说梁璋是个不要命的混账，又说自己进那条沟时手在抖，抓了两回才握住兵刃。他原以为只要豁出去便什么也不怕，真听见箭擦着头顶过去，才知道不是。
梁璋坐在旁边，没再逗他。
信写到末尾，唐铠停了一下，添道，若下回三个人都在，徐基得先看住梁璋，别让他又在一堆人眼皮底下换了衣裳。
写完，他把纸拿远，自己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得烦死我们。”
“嘴上烦。”梁璋道，“你若真不让他管，他更烦。”
唐铠点头，捧起那杯已经不烫的水，几口喝尽。藏了这一路的话，终于能同没在场的那个人说了。
梁璋点头，把院中另一张空席往日光里挪了挪，坐了一阵，又自己笑了。
人还没来，倒先给他晒起席了。
入夜，梁斌才回京邸。衣角带着细小泥点，脸上却比出门时轻松。一个原本避而不见的旧识终于肯开门，答应替梁浮打听东铺那批人的去向。他没有说找到梁佑，只将这一步说给弟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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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璋将徐基的信递过去，两人在屋里把剩饭吃了。
“你今日没出去？”梁斌瞥见案上的回帖。
“歇一天。”
“挺好。”
梁璋挑起眉。
“不说我躲懒？”
“你难道没躲？”
梁璋噎了一下，兄长却笑着把最后一块肉推过来。
“躲了便躲了。没人规定进了洛阳，就不能好好吃一顿饭。”
他们将碗放下时，院外已没有来客。月亮从屋脊后升起，光洒到阶前，照着一条被来往脚步磨亮的石边。
梁璋抱着外氅走出去，半坐半靠在廊下，忽然想起番禺的海。
这里的月光没有潮声。
他见过月亮从水面起来，也见过别处的月，隔着高楼之间狭小的一块天。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桌边忙，碗筷轻响，似乎有人隔着一堵薄墙催他早点睡。念头一伸过去，那张脸又散了，只剩当时嫌人唠叨的那一点烦躁，清楚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下意识哼了两声。
调子轻快，哼到第三声却接不上，自己便改成了拖长的鼻音。
“又唱错了？”
梁斌端了杯热水，在他旁边坐下。
“没错。我改的。”
“唐铠也这么说。”
梁璋笑了笑，接过杯。他抱着喝了一口，过了片刻，忽然道：“阿兄，我是不是很贪？”
梁斌没急着答，只等他往下说。
“在家嫌父亲管得多，见谁都能给我添点事，好容易出来，又想回去。前两日听人夸诗，心里是真高兴；可若以后天天都叫我那样坐着，等我说点了不起的话，我又嫌烦。”
“你没有答应他们天天去。”
“我知道。”梁璋将杯转了半圈，“我只是有时候想，两头都要，是不是太省事了。”
梁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
“父亲也不想你只会担事。”
“那他怎么总叫我？”
“因为你躲得太快。”
梁璋先是一愣，随后笑得肩膀都动了。
等笑声落下，梁斌才继续道：“你刚学会骑马那年，父亲叫人把鞍挪到矮马背上，怕你看出来，还让他们都说先前那匹病了。你骑着跑了一圈，回来偏说马变矮了。”
“我还记得你不肯帮我作证。”
“作什么证？父亲站在旁边。”
两人又笑了一阵，笑完静下来，梁璋忽然有些想念父亲那副不肯多解释的脸。
梁斌望着阶下月光，也没有立刻起身。
“北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说，“真到不想待的时候，同我说。该走便一起走，不必拿一件又一件功劳换。”
梁璋将杯抱得紧了些，隔了许久才点头。
他不能将心里所有牵挂都说出来。但眼前这个人，至少认得他此时的难受，不需他先把来处解释清楚。
月光铺在袖口，他忽然想起另一首诗。这回那些字来得安静，几乎不用费力去寻。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梁斌侧过头，没有打断。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念完，他垂眼看着自己被月光照亮的手掌，像真有一点什么，可以合拢来寄回去。
梁斌坐了片刻，起身进屋取纸。
“你来写，字大些。”
梁璋知道他要寄给谁，接过纸，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