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还没散,赵俭已经被叫了三回。
头一回要他将诗誊给东边的客人,第二回有人要添一份带回家,第三回又催得急,叫他先抄自己的。
他一手护住未干的墨,一手去理散开的纸,忙得袖子蹭上案沿。梁璋看见了,向那边招了招手。
赵俭没敢立刻过来,先看范庠。
范庠正在同人说话,见状点头放他过去。
“二公子有何吩咐?”
“借你的笔。”
赵俭怔了怔,将笔奉上。
梁璋提起来试了试:“有些涩。”
“久用了。若公子要写,学生去取新的。”
“不用。我那字,用新笔也好不到哪去。”
他把纸移到自己案上,慢慢写下那八句。这一次不用回想,方才念过,字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写到一处,唐铠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横画似乎短了。
梁璋头也不回:“你来?”
唐铠立即退开。
赵俭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写完后,梁璋把纸递给他。
“这份你留着。余下的若要抄,慢慢来,别为赶几张纸把名字写错。”
赵俭却没马上接。
“学生还未……”
“不是叫你买。”
梁璋说完便觉出自己唐突了。青年脸上那点笑已经敛去,他不能见对方衣服旧,就认定一张纸是人家求不得的恩惠。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今日我念得快,你没漏字,还替大家抄了这么多份。这一份,就当我向你谢笔。”
赵俭才伸出两手接住。
“谢公子。”
杨修原本在看字,看见落款竟有了去处,忽然道:“我来晚一步。”
梁璋把笔递还:“不是说我的横画不好?”
“我没说。”
“那就是你心里想了。”
杨修笑得坦然,也不争。他转向赵俭,道:“改日若愿意,借我看一遍。”
赵俭忙应下,却没有再把纸双手奉出去,而是仔细吹干墨,收进了随身的书囊。
梁斌恰在此时走过来,瞧见那支旧笔,便将自己案上尚未用过的几张纸一并递过去。没有叫侍者替他赏,也没有追问籍贯家世,像席上人做了一件寻常的交换。
“今日辛苦。”
赵俭抬头看着他,行了一礼,才退回厅侧。
梁璋目送片刻,小声道:“他方才其实想说话。”
“我看见了。”
“你猜他想说什么?”
梁斌摇头:“有空自己去听。别先替人猜完。”
梁璋笑着认了这句话。他方才还真险些凭着几眼,便把那青年从身世到志向都想了一遍。
席中有人唤梁斌,是杨恪请他到近前坐。
与初来时不同,这一回不再由柳岑代为介绍。老人问梁鸿可安,又问士燮在交趾兴学的事。提到九真南海两支重新聚到一起,梁斌的神色也更认真了。
“有些老人,盼那一天盼了几十年。”
他说得不长,只提到合宗那日,两边长者一度为了座次争起来,后来才将正中的席留给没有活着走到番禺的人。席前放着旧腰带,一位青年亲手放下去,蹲了许久才站起来。
杨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两边都肯让?”
“肯让。”梁斌看了一眼弟弟,“阿璋先搬的席。我们父亲在旁边,没有让他搬回去。”
梁璋原在旁边偷吃一块肉,听到这里,箸尖停了一下。
他记得梁猛放下那条旧腰带的样子,也记得后来辈分叫乱,一个孩子对着自己喊阿叔祖。只是没想到,兄长会在满座京中名士面前,把那张席重新说出来。
杨恪轻轻颔首,没再追问祖先的功名。
“梁家主是有心人。”
谈到没有随船回南海的亲族,老人又多听了几句。他原以为合宗之后,两支该尽数聚到一起,梁斌却说九真仍有许多人留着,守坟的、舍不得旧居的,不是一句同宗就该叫他们举家远行。
“你父亲不嫌分散?”
“当然希望都在眼前。”梁斌道,“但有人到了,日日念旧屋;有人没来,却把家中年轻人送来学做事。只要还认这个家,不能以走了多远来分亲疏。”
杨恪将手中杯慢慢放下。
他在弘农也有不肯迁居的亲族,晚辈替老人安排得越周全,老人反倒越不愿开口。如今听远来青年说起,才发觉自己先前也只记着把人安顿妥,忘了问一句到底想不想走。
“这话,你们是到九真便知道的?”
梁斌笑了笑:“也是长者提醒。我们一路接人,以为接到南海就是办完,后来才发现,还早着。”
他肯说自己的不足,杨恪反而听得更认真。席上的问候至此才渐渐变成家常,连一旁的柳岑也停了替人斟酒的手,安静听完这段。
柳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待几人谈完,他才重新斟酒,这回敬的是梁斌,而非那首惊人的诗。
厅外天色渐暗,不能晚归的人开始起身。杜伦临走之前,走到梁璋面前,脸仍绷着,却总算肯正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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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确实好。今日我话说重了。”
梁璋站起来:“我那几句也不客气。”
两人各自一揖,谁也没有忽然变成知交。邹裕在廊外等着,见杜伦出来,低声抱怨了句什么,杜伦没有接,径直向前去了。
唐铠看在眼里,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他从进园就在忍,忍着不乱说话,忍着不替朋友拍桌,连笑都得记着压低几分。如今终于到了告辞的时候,忍不住便要把领子松开。
梁璋拽了他一把。
“出门再松。浮公还等着看呢。”
唐铠瞪他,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杨恪将兄弟送到廊下,忽然唤住他们。
“明日,我想将今日几篇佳作送一份给蔡公。二位若无异议,《大鹏》也在其中。”
梁璋原本还在同唐铠挤眉弄眼,听见这句,立刻转过身。
“蔡伯喈先生?”
杨恪点头。
“只是赠诗,不敢替他答应见谁。他近来心事重,未必有余暇。”
梁璋自然知道那位先生不会闲。一个原本在南方避居的人,被强召回朝,声望越重,越有人要把他放在自己身旁。那份清名既能护他,也能困住他。
可他还是有些按捺不住。
蔡邕。
不是坊间卖诗的人随口说起的蔡公,而是真有机会递一张纸到案头去的人。
“晚辈求之不得。”
他说完,觉出自己的郑重与方才大不相同,却也懒得再用一句玩笑掩饰。
梁斌向老人谢过,留下京邸地址。杨恪亲手收了,不交给旁人,也未索要伴诗的厚礼。
柳岑在园门外等着,与兄弟并行了一段。他没提被划去的介绍,只说以后京中来往,仍愿替他们引路。
梁璋没有拒绝。
“好。有喜欢热闹又不催诗的席,柳兄记着我。”
“只怕难找。”
“那就先找酒好的。”
柳岑也笑,送到车边才止步。
车走出去一段,梁璋掀帘回望,见那人仍站在门前,同另一个未走的客人说话。语气听不见,两人的神情都很平静。
今日胜了一首诗,并不等于柳家从此没了主张。这个道理他知道,眼下却不想翻来覆去咀嚼。
他已经赢了本想要的东西。
别人肯以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南海梁氏,蔡公那里也有一张不挂在柳门名下的诗。这趟路走得值,没必要胜了还摆出满腹愁苦的样子。
他放下帘,往车壁上一靠,终于痛痛快快地笑出声。
唐铠等的就是这个,扑过来搡了他一把。
“还装不装?”
“我装什么了?”
“作诗之前,脸白得跟饼似的。作完又不理人,端了半天架子。”
“你以为端着不累?”梁璋躲开他的手,“我腿都站麻了,你还只会喊好。”
“那我得喊什么?不好?”
梁斌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车里的两人同时停手,看了他一眼,又相互一推,坐回各自位置。唐铠从袖里翻出最后那点饼,已压得不成样子,梁璋嫌弃地看了看,还是掰去一半。
回到京邸,他没急着换衣,先寻出给家里写信的纸。
提笔许久,落下的第一句竟不是洛阳大,也不是见到了什么名人,而是今日的诗有人喜欢,阿兄也笑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觉得太像向娘讨夸,想划掉,又没舍得。
梁斌从外面进来,看了眼案上那行字,没笑他,只把烛火往近处移了移。
“别写得太小,母亲夜里看费眼。”
梁璋应了,另取一张,重新写得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