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客人约莫二十余岁，绯袍外搭着一领狐裘，见梁璋进门便起身，笑容来得不早不晚。那双眼睛先在他尚未换下的靴子上停了停，又落到袖边沾着的墨渍上。
“这位想必就是二公子了。”
他拱手道：“在下柳岑，冒昧登门，打搅二位歇息。”
梁璋回礼，看看自己的袖口。
“柳兄来得巧，若早些来，我还睡着。”
“长途劳顿，理当休养。”柳岑笑道，“只是城里听说二位到了，惦记的人不少。我怕被人抢了先，少不得做一回恶客。”
声音温和，话也好听。梁璋若没瞥见案上已经展开的那张帖子，几乎要真把他当成远道重逢的朋友。
柳岑没有马上谈帖子，先向梁斌问候梁鸿，又说起贾琮与交州近年的变化。
他的消息并非全对，却也绝非只知道南方出珠贝的富家少年。士燮的名字、南海来客在荆南停过的地方，他都能随口带上一句。说到秦汉旧族流寓岭南时，甚至没有把梁家简单叫成新起的商户。
梁璋心里那点轻慢反倒收了。
别人肯登门，不一定是来巴结，也不一定是送上门挨打。
“家中长辈久居南土，交游不广。”梁斌道，“这回兄弟入京，有许多礼数要向诸位请教。”
“客气了。”柳岑将帖子往前推了少许，“若论熟门熟路，在下倒能效劳。杨家有处梅园，几日后邀朋友小集，席间不乏能替二位说上话的人。梁公子的诗传到洛阳，大家都想一见。”
他说的是兄弟，却只在末句看着梁璋。
梁璋展开帖子。内容十分体面，并无叫南人坐到门外的蠢话，也没索要奇珍厚礼。甚至连赴会日期都留了余地，问他们来不来得及歇好。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随帖所附的一份介绍。
梁氏兄弟的姓名只占了开头一小行，后面一大段写柳门访求远士，得南来有才之客，邀与诸君共赏。
“柳兄这份好意，我们承情。”梁斌已经看过，措辞仍很平稳，“只是这一处，恐怕容易叫人误会。我与阿璋奉父命北行，并非来投门下。”
柳岑并不吃惊。
“自然。大公子误会了，不过是席间介绍的惯例。远客初来，总要有人引见。不然满城的人谁都想见，却谁也不好先开口。”
梁璋看着纸，忽然想到南海有些铺子卖货，货未必是自己家的，招牌一定要挂自己的。
如今货换成了他。
这位柳公子倒也没想把货藏住，还准备把他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先卖一个好价钱。
“我明白了。”梁璋抬起头，“往后别人若喜欢我的诗，先谢柳兄慧眼？”
柳岑笑了一声：“二公子说得太重了。朋友相荐，何必分得这么清？”
“那是我小气。”梁璋也笑，“我从南海赶到这里，摔过马，丢过东西，鞋底都薄了一层，好容易有几个人认得名字。柳兄让旁人把我认到你家去，回头我爹知道了，得以为我在路上把自己卖了。”
梁斌端起杯，遮住一瞬笑意。
柳岑却没有被这点调侃逼出难堪。他将纸收回半寸，道：“二公子既介意，换个写法便是。这些小处，不值当伤和气。”
他越好说话，梁璋越不敢把事情当成赢了一场。
果然，下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分量。
“只是席中论诗，跟沿途朋友称好不同。有些人敬远客，有些人偏爱追根究底。到时若争起来，我原想着替二位压一压。若各论各的，少不得请二公子自己费心。”
意思很明白：名声可以自己要，挡风的人却不能白用。
梁璋慢慢收了笑。
他不怕柳岑直说什么蛮夷不通文教，那种话既蠢，也容易回敬。眼前这人给足了礼，甚至承认诗好，只让他选肯不肯依附。若不肯，便请你当众证明，你值得别人越过现成的门路来相交。
“去的人里，有蔡公的门生？”梁斌道。
柳岑点头：“有。杨公与蔡公也有旧交。不过蔡公事务繁忙，未必能来。”
“哪位杨公？”
“杨恪公，是弘农杨氏的一房长者。平日爱文章，不管我家的事。”
最后半句说得像闲话，却将两家的边界摆得清清楚楚。
梁璋重新看了一遍帖子。他来洛阳，本就不是只想在街边听人念两句诗。诸多将要流散的人，今日还散落在这些门庭里；自己若只等他们将来落难，再拿着吃穿去收人，未免把人看得太轻，也把乱世想得太容易。
他要让人记住他与兄长。
不仅是记住一张从南边抄来的纸。
“改吧。”梁璋将帖子轻轻按回案上，“改成南海梁斌、梁璋，应邀赴会。至于我的诗好不好，到了那里，让人当面说。”
梁斌接过话：“劳柳兄引见。是非好歹，兄弟自己承担。”
柳岑终于端详了他们片刻。
随后，他亲手划去“柳门得士”几字，另取一张纸，重新写了一份。
笔划走得极稳，改完竟还主动递给梁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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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可好？”
“多谢。”
院外这时有人低声通报，说车上还有一位小郎君，等得久了，想来告辞。
柳岑起身相迎。门边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裘衣边缘蹭了几点雪水，眉目清秀，脸上还带着没有长开的稚气。他入门先向梁斌行礼，视线却在案上两张纸间一转，随即便笑了。
“看来柳兄没有白等。”
“等到了，介绍却没做好。”柳岑应得自然，“这是杨公的晚辈，随长辈出来走动，方才不愿扰二位待客，便在车上候着。”
少年重新见礼。
“杨修，见过二位梁公子。”
梁璋的手停在袖边。
这回倒真叫他撞上一个。
眼前的人比想象中小得多，连那种恃才傲物的神气，也还带着少年人发现有趣事物时藏不住的雀跃。可那两个字一入耳，梁璋脑中就闪过“鸡肋”，又闪过一个被人拆开的字谜。
他几乎只记得这几桩。
聪明人，死得不痛快。为什么被杀，是一句话说破了上意，还是站错了人？那些似是而非的说法挤在一起，他反倒分不清。
不管如何，这不是一个已经走完一生、可以随手下评语的人。
杨修瞧出他看得久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
“有点冷。”梁璋回过神，“怎么不早些进来？”
“车里没那么冷。”杨修看向那张被改过的纸，“何况看完书再来，正好赶上落款。”
他没有追问梁璋为何盯着自己，反而指了指“应邀”二字。
“明明是远客，偏不肯让人说得客气些。二公子不嫌费事？”
“嫌。”
杨修一怔。
梁璋把笔往他手边挪了挪：“所以劳你替我看一遍，别再写错。我今天已经在街上认过三回名字，不想明天再认第四回。”
少年接过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看得认真，连赴会的日期也扫过一眼，才递回去。
“这回不会认错。”
柳岑顺势告辞，杨修也不久留。临出门时，少年又回头看了看梁璋，像是对一个原以为可以猜中的人，忽然多了点兴趣。
客人走后，唐铠立刻从侧间过来。
“真要去？”
“帖子都改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明显没安好心。”
“也未必全是坏心。”梁斌收好帖子，“他想结交交州，也想让人觉得这份交情握在柳家手里。我们不肯，他才换一种办法试。”
梁璋靠到榻边，先把两只脚往炭盆旁挪。
“去都去了，总得见几个人。否则花这么多盘缠，只给你买一张诗回来，徐基得笑到明年。”
唐铠想了想，也坐下来。
“那我跟你去。”
“你能帮我作诗？”
“不能。但我会喝彩。”
梁璋终于笑出声，抬手拍他肩膀，没把人当成不懂文章便该留在门外的跟班。
梁斌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道：“有一件事，得先说清。”
两人一起望过去。
“去了若实在作不出来，就说作不出。别为了争口气，给自己许什么做不到的事。”
梁璋张了张嘴，本想夸口，碰见兄长的眼神，又把话收了回去。
“知道。”
夜里，他果真试着回想起一些句子。才想出“大江东去”，后面便牵出了眼下根本不该有的旧事；换一首，又在第二句卡住。
唐铠在邻榻翻了个身，睡意浓重地道：“别念了，你越念，我越担心。”
梁璋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睡你的。”
嘴上硬，手指却还在被面轻轻敲着。
总得找一首，既记得住，又真能替此刻的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