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唐铠跟自己的衣领较上了劲。
那领子一低头便顶住下巴,他拽开些,梁浮替他理好;再拽,老人便不说话,只在旁边看着。
梁璋倚着门框,足足看够了才笑。
“你不是要去喝彩么?勒成这样,待会儿怎么出声。”
唐铠立刻不动了。
“你给我等着。”
这一句倒说得清楚,梁璋笑着先上了车。
三日休整,把连日赶路的疲色养下去不少。他今日束好冠,穿了母亲临行前亲手缝过的行衣,外头罩一件深青色氅。衣料不如京中贵客华丽,人却显得清爽。唯独坐下以后,腰背还是不肯老实挺着,一只手支住额角,像随时能再睡过去。
梁斌瞥见他靴旁露出一小截细绳。
“那是什么?”
梁璋把绳子一提,提起个布包。
“饼。”
“杨家不给你吃饭?”
“说不准要先夸几轮主人,再夸几轮梅花。饿着肚子夸人,我没那么好的脾气。”
唐铠凑过来掀开布包,毫不客气地拿走一个。
“这事你倒该早点说。”
梁斌原想让他把碎屑掸干净,看两人挤在一处抢饼,终究没有开口。他也伸出手,从袋里拿了半块。
车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梁斌道,“只许你们饿?”
唐铠赶紧低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到了梅园,迎客的仆人依次接过外氅。梁威留在前院,与主人安排的护卫交代过车马停处,才向兄弟点了点头。他不进文会,也不是来替谁撑一句话的威风,站在那里,却让梁璋可以不必时时回头看门。
所谓梅亭,并不只是一座亭子。花木间有一处开阔的厅,向园中敞着半面,风大时便放下竹帘。宾客已经到了大半,衣履相接,案边有笔墨,也有酒。
一位瘦高老人从厅中迎出来,眉毛花白,手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他没有先看梁家送来的礼,只先接过名帖,看了看兄弟二人。
“老夫杨恪。远道而来,又肯赴约,辛苦了。”
梁斌行礼,梁璋也跟着见过。
“今日本就为朋友相见。”杨恪道,“诗文尽可论高下,若有人嫌我们南北口音不一样,老夫先将自己这口乡音收起来。”
话说得温和,近旁几人笑着应承。
柳岑就在廊边,见他们到了,亲自引入,介绍时果然只报了南海梁氏,没有再添“柳门得士”。他也没有摆出不相识的冷脸,反而比登门那日更亲切,几句便让梁璋认清了席中各人的姓名。
到了落座时,却出了点岔子。主人照帖子备了两席,唐铠随在后面,执事便将他往侧廊引,以为也是跟来照应的亲随。
唐铠站住了。他不怕到别处坐,只是方才还跟朋友分着吃饼,转眼便被当成随从,脸上到底有些下不来。
梁璋把已经放到席上的外氅重新拿起。
“少一席。”
执事忙看向柳岑。柳岑一时也未想起此人家世,正待开口,梁璋已经回身拉过朋友。
“唐铠,同我一起长大的。路上若没他,我和阿兄未必能这样齐整地来赴会。今日是我请他来喝酒的,不是叫他在门外等。”
唐铠耳根有些热,低声道:“说这些做什么。”
“怕你坐远了,偷吃我的饼。”
杨恪就在近旁,听见前因,亲自让人添了一席。梁斌却没有等新案摆好,先把自己的席往旁边挪出一点,招唐铠坐过来。
事情很快过去,无人当众受罚,执事还特意送来一杯热饮赔礼。唐铠接了,没为难他,只将杯放稳。随后有人与他见礼,他也大大方方报出南海唐氏的名字,不再站到梁璋身后去。
靠东的一位中年儒者叫范庠,住在京中多年,常聚门生论学。他听见梁璋名字,微微颔首,却先同梁斌说起南方经学,言语间已有考量。
梁璋不去争兄长的话头。他正好借机坐下来,看向另一侧。
那边两名青年靠得近,一个面皮白净,唇边有极淡的须影;另一个身形稍胖,佩玉系得显眼。前者姓杜,名伦,后者邹裕,皆是柳岑相熟的旧族子弟。二人案上摊着几份抄诗,连改过的字也做了标记。
不是空着手等他来。
梁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终于把那一点困意收起来。
杨修来得稍迟,没有跟着父亲,也没有占最前的位置,向杨恪见礼后便坐在侧边。他看见梁璋,抬手一揖,目光却在唐铠塞得略鼓的袖子上停住。
唐铠装作没看见。
最后半块饼就在里面。
酒过一巡,杨恪请人展出近来传到洛阳的几篇诗,其中便有《望岳》。诗一展开,厅里没有响起梁璋预想中的讥笑,反而先有一位年长客人低吟了末两句。
“气象好。作者远在南海,却能有此想象,难得。”
梁璋刚要道谢,杜伦已经接过话。
“所以我等才好奇。世间传抄最容易出错,同一首诗,前后署名竟有几种,究竟哪一本才真?”
他举起手里的纸,真有两份不同姓名的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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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句凭空泼来的污水。杨恪也看向梁璋,等他回答。
“写错名字的,先改过来。”梁璋道,“我昨日在街上也见了。至于添的句子,有些连我都没听过,你若喜欢,别算在我头上就是。”
几人笑了。杜伦没笑,又展开那段长歌。
“这样说,断在半途也是公子自己的意思?有人补齐,反倒不对?”
“是。”
“可公子若能作出,何以迟迟不肯把下文示人?”
梁璋端着酒盏,指腹在盏沿慢慢转了一下。
若告诉他确实想不起来,这人必定更不肯信。若说藏着不愿给,倒显得自己故弄玄虚。
他索性把酒盏放下。
“没有下文,就不让人喝到三百杯了?”
杨修先笑起来,又拿袖口挡了一下。
杜伦嘴角绷紧,邹裕替他把下一句接了过去。
“二公子当然可以不说。只是文章传得如此盛,家中应当有不少能为公子润色的人吧?”
唐铠往前一倾,梁璋的手正好按住他膝边。
“有。”梁璋答。
邹裕眼睛一亮。
“我爹。”
“梁家主?”
“他替我改得最多。尤其是写信的时候,我说东,他让我写西。少写两句,还得挨训。”
这回笑声大了些。有人替他转圜,说各家父子大抵如此。梁斌没跟着笑,只看着弟弟,等他自己决定还肯让到哪一步。
邹裕见话又被绕开,声音不免高了。
“旁的倒罢了,若花钱请人代笔,以家中门客的才学成就一己诗名,未免——”
“未免什么?”
梁璋仍坐着,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邹裕顿了一下,杜伦从旁道:“邹兄只是就事论事,公子不必动怒。传闻中公子一夜便有数篇,那写几句自证,想必不难。”
“方才还在辨传抄,转眼就成我花钱买诗了。”梁璋看着两人,“你们这传闻,比南来的船快多了。”
杨恪正欲开口,柳岑已向二人示意。杜伦却不愿此时退,顺口道:“若问一句便算得罪,今日还有谁敢论诗?”
唐铠终于忍不住:“你那叫问一句?”
“唐公子也懂文章?”邹裕看了他一眼,“若只知替友人助声,还是先听明白再说。”
梁璋按住唐铠的手松开了。
他有些话本已忍到舌根,这一下又回来了。脑中正好滚过几句顺口的讥刺,浅白,刻薄,远不如那些传诵的诗有分量,却十分合他眼下的心情。
“行,要听明白的,我有几句。”
他望着二人,慢慢道:
“两犬争途吠不休,一身书气半分羞。
不曾腹有惊人句,倒学门前斗舌头。”
唐铠愣了一瞬,随即把头埋了下去。
厅中有人险些呛酒,有人皱眉。杜伦脸色先红后白,邹裕拍住案角,脱口便是“有辱斯文”。
梁璋却不再补刀,只抬眼看向杨恪,拱手道:“晚辈失礼,扰了杨公的雅集。”
老人没有顺着众人的笑意替他叫好。
“话过了。”
“是。”
“你二人先以无据之言伤客,也过了。”杨恪又看向杜伦、邹裕,“今日若只会互相指着骂,老夫留诸位吃一顿饭,便各自回去,不必说什么文会。”
杜伦还想开口,柳岑已将他手中的抄本取了过来。
厅里渐渐静下去。
梁璋坐回原处,唐铠凑近,声音压得只剩一线。
“你骂得痛快,我可没教你。”
“知道。出了门别笑那么响。”
梁斌替弟弟倒了半杯水,不替那几句刻薄话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没有当着外人训他。
梁璋接过杯,喝了。
气是出了,旁人的目光却更认真了。
他若只有这点骂人的本事,今日也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