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耒阳，梁璋才发现，荆南的人已经在替他们挑主人了。
过岭以后，他们放慢脚程，又走了十余日，才到桂阳郡北部这处县城。梁斌的左臂仍要换药，医工叮嘱不可牵扯；伤腿的车夫抬进了屋，挨箭擦伤的护卫也有了能躺平的地方。热水、干被一送来，许多人沾着便不想动。
梁璋洗净头发，正准备睡个不知今夕何夕的觉，门外来了请客的人。
“明日邓君设宴，请两位公子过府一叙。”
来客将礼送下，笑得周全，又补道，邓家常与长沙往来，南方客人若想在荆州做事，由他们引见，能少走许多弯路。
梁璋听着，手里擦头发的布慢慢放低。
来人告辞以后，一个穿褐袍的中年男子从旁侧转出来。他身量不高，眉间常年蹙着一道纹，见客时先笑，笑过又不自觉望向院门。这便是他们此行投宿的主人廖旻，也是陆七介绍的旧友。
“邓家有这个本事。”廖旻说，“不过，两位若去了，别急着应什么。”
梁璋看他一眼，索性把湿发往后一拢，等他往下说。
廖旻却先从袖中取出陆七的信，摸了摸折角。
“他真能下地了？”
“能。临走还嫌我不肯细听，追着说了半个时辰。”
廖旻笑了一声，眼角松下来。他将信收好，这才坐下。
院外不断传来车马声。近来从北边避乱的、打算带货南下的，都往这几处大集聚；长沙那边又有人来，说孙府君正募精勇，怕是不久便要北上。
孙坚的名字一出来，许多人的心便动了。
从前区星作乱，零、桂也不安宁，地方人既盼他带兵来，又怕他真带兵来。如今这位长沙太守有了北行的意思，有人想跟着立功，有人却已经在打量他身后的空处。
邓家便是动作最快的几家之一。
“他肯出钱，肯找护卫。”廖旻声音低了些，“手头短的几家都想靠过去。只是货交给谁卖，人往哪里去，往后得听他的。”
梁璋朝窗外看去。有人在给新到的马卸鞍，也有人抱着包袱，半天寻不到肯让他进去的人家。
他还未见孙坚，倒先看见了孙坚转身以后可能留下什么。
那个在记忆里戴着赤帻、敢同董卓拼命的江东猛虎，此刻不是一段等人翻到的故事。他还活跃在长沙，麾下有人，身后有声望。只要他动，沿江许多看似安稳的门庭便要跟着动。
梁璋原想北去看一看那些名字，真到了这里，却发觉自己若只顾着往前走，这一路的机会也会被别人先拿走。
“明日去。”梁斌在旁边道。
廖旻望向他缠着伤布的袖口。
“只是赴宴。”梁斌笑了笑，“还不至于端不了一杯酒。”
“端不了。”梁璋立即道，“医工刚说过。”
梁斌看他。
“水行。人家要怪，便说我不许。”
廖旻忍不住笑，方才那点凝重倒淡了些。
次日临出门，唐铠特意将衣襟理得整齐，膝盖还不大利索，却偏要走得四平八稳。梁璋看了半天，忽然绕到他前面。
“你这样，我有点不敢认。”
唐铠不理他。
“这位先生，唐铠今日来不来？”
“滚。”
“哦，还是你。”
唐铠绷不住，抬手便要推他，推到一半想起身后有人，又收回去。梁璋笑得越发可恶，他便趁转弯时在好友后腰掐了一把。
那股熟悉劲儿回来了，两人才一道往外走。
唐父前些时日让他随地方属吏在苍梧、桂阳往来，他已经走过几段。这回准他伴梁氏北行，也嘱他沿途拜访旧识，将能用的交情续住。今日席上有一位便认得唐父，见面还要问他近来做得如何。
“你待会儿别说我小时候那些事。”唐铠低声道。
“你不说我的，我便忘了。”
“你最好真忘。”
邓宅门前车马停得密，门内却不喧哗。两旁立着束带的仆从，来客被逐一引入。有人见过梁家的舟队，先向梁斌行礼；也有人听见他们的名字，转头低声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梁璋听见了“望岳”二字。
他心里略舒坦一点。一路掉了好些衣裳，好歹诗没有掉在岭上。
堂中迎出一位鬓角微白的男子，冠服整洁，颔下的须修得齐齐整整。他握住梁斌的右手，先说路远辛苦，又说知道两位受了惊，早该遣人去接。
此人便是邓季衡。
说到梁璋，他又笑道：“早闻二公子文名，今日可算见着了。席间不少人都想听你说说南海风物。”
梁璋也笑，乖乖受了这句夸，却没有接下当场助兴的意思。
他跟着兄长入座，眼睛已经往堂里看了一圈。
右侧那人年纪比邓季衡略长，肩背宽厚，坐姿端直。一双浓眉压着眼，须中夹白，面前酒还未动，人却像已经不大耐烦了。旁人说笑，他不应；直到梁斌进来，才抬眼仔细看了看。
邓季衡介绍：“张公亦听闻梁氏之事，特意留下相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梁斌上前见礼，称了一声张公。
对方点头，说自己姓张，名羡。
梁璋脚下微顿。
张羡。
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那几个从孩童口中也能听见的大人物，却曾让刘表在荆南吃过苦头。至于究竟守了几年、何时病故，他记不稳，只剩一片诸郡响应、援兵不至的影子。
眼前的人却绝不模糊。
张羡随手示意身边的人挪一挪，那人没有迟疑，连席一并让出。有人想插话，他瞥过去，对方又把话咽了回去。
梁璋忽然觉得，从前只记住一个成败，实在是省事得过头了。能叫这些人如此待他，背后不知有多少年经营，多少桩恩怨。
他认真行了一礼。
张羡看了他片刻，道：“我读过你的诗。”
梁璋还没来得及谦虚，对方已经看向梁斌受伤的手臂。
“岭上的人扣了你们？”
梁斌将经过简述，没有夸功，也没有遮去损失。
张羡听到韩炳这个名字，眉间沉了沉，随后便将话题放下，并未当场许诺替梁家平山。
宴至半途，长沙的消息终于被摆到众人面前。
有人说孙府君若北去，必能折董卓威风；有人举杯，愿捐资助军。说到愿出多少人、由谁带去时，堂中便没有先前那么齐整了。几名从外县来的客人互看，邓季衡却从容得很。
他愿意出面联络，也愿替各家周全。
梁璋没有抢着说话，只将刚送来的炙肉往唐铠那边挪了挪。唐铠原想拿，被他肘尖一碰，才发觉对面一位客人已经第三次想开口，却总被邓家的门客接走话头。
那客人终于道：“自家舟上的人，我还是想自己带。”
邓季衡笑道：“当然还是你带。只是大家一道行事，总得有人作主，否则遇上乱兵，谁听谁的？”
席间有人点头。
梁璋也点了一下。话没有错，连他才吃过的亏，都能成为对方的道理。
邓季衡适时转向梁斌。
“梁家熟南路，我们熟荆州。往后有南海来的客舟，都可以先到我这里。财货、人手有人照应，两位尽管北行，不必分心。”
说得很厚道。
梁斌却没有马上举杯。
“若只是一两趟客行，自然承情。”他道，“往后南北往来渐多，只怕一家照看不过来。”
“人手总能添。”
“人手可以添。可交州来的各家，也有自己的意思。”
堂中稍静。
梁璋听出兄长不是在替自己争一张舒服的席。邓家要接走的，是梁氏多年在南方积下的人望与往来；一旦都从他门下过，旁人往后再提起梁家，便先得看邓家肯不肯引见。
邓季衡仍带笑，声音却慢了。
“大公子远在南海，或许不知道这里的难处。没有乡中人作保，初来乍到的外客，很难立足。”
他提起廖旻借住的那些北客。有商人，也有教书的，来时都有自己的营生，如今连过冬都要发愁。邓家肯收，并不白养，能做什么便做什么，往后出入听人安排，也是应当。
廖旻将杯放下，几次动唇，没有说话。
梁斌终于抬起右手，将面前那杯水端了起来。
“我此来，正有一件事想请乡中诸位相助。”
邓季衡看着他。
“父亲已允我们接引南北愿意往来之人。客若愿去南海，梁氏可以承接；愿留此地做生意，也不必从此只同一家往来。”
梁璋靠在席边的身子坐正了些。
哥哥把话说出来了。
梁璋望向那几张不再低垂的脸，将自己面前的杯也端了起来。廖旻离他们最近，已经悄悄向前挪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