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炳看见那公子从盾后探出头,先举起了手里的矛。
梁璋立刻缩回去半步,连声道别动手。
“东西给你。人得让我看清,前头那个穿青衣的是我哥哥,他若伤重了,我拿回去也没用!”
韩炳皱眉,朝他身后看。
“叫护卫退。”
“他们退了,我哪还敢出来?”
梁璋说得又快又急,脸色也白,倒不全是装的。隔着几面盾,他还能闻到先前箭杆上刮下来的木腥味,心里恨不得把韩炳那张脸按到土里,嘴上却仍在叫人搬包。
最外面的锦包被取下来,放上小车。
细软的布料随着绳结松开,露出一角。韩炳身后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被他伸矛挡住。
“都拆开。”
梁璋没骂,反而露出一点舍不得的神情,叫护卫把另一个包也摊开。里头是换洗衣袍,几件质料好些的压在下面,翻得太急,落到了尘土里。
他低头要捡,被梁威伸手拽住。
韩炳笑了。
年轻公子出门,怕死,也心疼东西。这两样都在,他便觉得局面仍握在自己手里。
只是那些护卫不好打发。
他往前队的方向侧了侧脸,命人让出一点缝。梁斌果然站在翻车之后,左臂缠着布,血已经透出来,右手仍按着剑。
梁璋望见兄长的脸,一口气险些没接上。
梁斌也看见了他,眉头骤然皱紧,刚要开口,梁璋先高声叫道:“哥,把剑收了!人家要钱,你别还跟人硬打!”
前队有护卫愕然看他。
梁斌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弟弟身边那辆移到路中的小车,也看见梁威的手没有离开刀柄。几年的并肩让他不必知道全部打算,也知道此时不该当着敌人的面拆穿。
他按住身旁将要说话的护卫,将剑收低,却没有放下。
梁璋趁势朝韩炳喊:“瞧见没有?你让人过来,东西我便叫人往前送。你若非要全拿了再放人,我也怕你不认账。”
韩炳往车上的布包望去,心中飞快算了一遍。
截前队已经伤了几个人。那些护卫结得很紧,再强攻,先冲的人多半还要死。他聚这伙人是为了拿财,若在这里拼光了,剩下一堆货也轮不到自己安稳带走。
可要是放了人,后面这一队会不会反扑?
他抬起矛,朝弯道喊,让受伤的先往前走,其余人不得动,身边的护卫只能跟两个。
梁璋没有答应得太快。他先跟梁威争,争得旁人也能听清,说哥哥身上有伤,两个怎么抬。梁威绷着脸不说话,只伸手把往前挪的小车按住。
韩炳被这两人磨得不耐烦,终于多许了两个。
梁璋这才松口,叫人推车。
小车下压着驮垫,上面放布包,轮子被路上的碎石颠得直跳。推车的护卫不肯露身,另两人左右举盾,走几步便停一下。
韩炳也叫身后的人上来,两侧林中的弓手重新换位,想寻车后的空隙。他自己没有贴得太近,只将老驮夫推到一旁,准备等梁斌挨近时再勒最后一次价。
梁璋的指尖已经湿了。
他盯着哥哥往这边走,每一步都很慢。那片染血的袖子晃一下,他便想催,舌尖抵着牙,硬忍住了。
梁斌走到前队与小车之间,韩炳突然抬矛。
“还有马!”
梁璋心口猛地一跳。
他果然没打算拿完便走。
“马给你!”梁璋一边应,一边偏头大叫,“牵两匹来!先叫我哥过来再说!”
韩炳看见后面真有人去解缰,手里的矛略低了一点。
梁威动了。
他没有喊出一大串让所有人都听懂的号令,只伸手猛推车辕,小车贴着道侧滑前。前头两面盾同时压出,替梁斌遮住射来的方向。
“接人!”
韩炳立刻后退,大声叫弓手放箭。第一支箭撞在盾上,第二支钉入车上的厚垫,另有一支从上面越过,射进后方树干。
梁璋被护卫按低,眼前只剩车轮与人的腿。他听见弦响,听见盾被重物撞击,继而是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他想抬头,被身旁的人喝住。
“别起!”
梁璋死死抓住车边,没再动。
梁威已越过小车。
韩炳刺来的长矛被他用盾顶偏,矛头擦着肩侧过去。梁威没有硬夺长兵,趁对方回杆之前逼进半步,刀背重重磕在杆身上,将人挤向道侧。
韩炳身后的人原想来抢布包,脚下正乱。此时要重新站稳接战,两名持盾护卫已经跟上,将逼到车前的三人撞开。
这不是一群有钱却没见过血的家丁。
韩炳终于看清,急退着再叫弓手,侧后方却忽然传来另一阵喊声。
唐铠带人从坡根冒出来,先割断老驮夫手上的绳,拽着人往沟边退。老人脚软,跌了下去,唐铠也被带得膝盖撞地,骂了一声,索性把人往背上扯。
梁岱在旁边挡住追来的刀,肩头被剐出一道口子。另一个护卫接了上去,他便退半步,仍守着沟口,没有去追退开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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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队听见接人,也开始撤。
梁斌右手拽住一个脚步不稳的车夫,将人送进盾后。梁璋抬头看见,急忙伸手接住,掌心碰到兄长的血,猛地一滑。
“先进去!”
梁斌还要回头,弟弟这一次没有顺他,双手拽着他的衣襟,几乎将他拖到小车后面。
“后面有人接!你别又回去!”
梁斌被他按坐在地,抬眼望了望前方,终于没有再起身。
梁威占住弯口以后,立刻叫前队的人贴着盾退过来。韩炳见最值钱的人到了对面,狠狠骂了一句,转头去夺散在地上的货。
梁威没有为了追他把队形拉开。
两队护卫交替退下,能推走的车推走,挡着的断车便留在原处。零星箭矢仍从林中射出,有的落在脚边,有的从肩头掠过。梁璋跟着抬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唐铠回到自己身旁也没留意。
一直退到下一个较宽的坡口,梁威才叫人停住。
他亲自带一队守住来路,余下的人分开安置伤者,没有谁立刻喊胜。
唐铠把老驮夫放下,膝盖已经肿起来,扶着车喘了半天。梁璋递水给他,他伸手去接,手抖得竟碰了两次才拿稳。
两人对视一眼。
“还笑不笑?”唐铠哑着嗓子道。
梁璋摇头,替他将水塞稳,转身去找医工。
兄长的伤比远处看着更长,所幸没伤到骨。医工解开浸血的布,让梁璋帮忙托住胳膊。梁璋托得太紧,被喝了一句,忙又松开。
梁斌看他脸色不好,低声说:“没事。”
“你先别说这两个字。”
梁璋抬眼瞪他,声音比平日硬。
“我远处只见你流血,不知道伤在哪儿。你再往回走一步,我真要以为你……”
后半句没说出来。他低头托着兄长的手臂,盯住医工清理伤口,不肯再开口。
梁斌等到重新裹好,才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肩。
“我若当时不回身,那车夫便被拖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恼什么?”
梁璋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没掉泪。
“我恼的是,每次都像只有你能回去。”
梁斌怔了一下。
弟弟把用过的布放到旁边,低声接道:“我也有错。一见拦路的,就当多给些钱便过了,险些把人往前送。往后这事听威叔的。我不懂,不装懂。你也一样,别什么都先拿自己的身子去挡。”
梁斌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梁威回来时,听见的正是最后一句。他看了看兄弟,没再训,叫人将受伤的护卫也带来裹伤。
梁岱肩头流了不少血,仍能走。更重的是前队一个车夫,腿被翻车压伤,接下来不能再独自赶路。还有几匹驮马惊散了,留在弯道处的布匹、两辆车和几袋粮食,都没能带出来。
韩炳没有再追。
梁璋原先备着见客的那几件好衣,散在坡上,有的沾血,有的被人抢走。蒋峤借来的马倒是都在,唐铠牵来时,特意指给他看了一眼。
梁璋望着马,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回若借丢了,他能说我一辈子。”
“那你记着。”唐铠扶着车坐下,“见他时少气两句。我今日真不想再下沟找马了。”
这一次,两人都只笑了很短一下。
入夜前,队伍退到熟路旁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梁威遣人去寻当地还能说得上话的旧客,打听韩炳聚众的情形,也送出受袭消息,不指望一纸告状便有人替他们报仇。
受惊的驮夫聚在火边,问天明以后往哪儿走。
梁斌正要作答,梁璋先按住他的右肩,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等威叔把前头探明。伤重的先寻人安置,别拖着伤腿硬跟。咱们出了南海,也不是谁落后了,就不管谁。”
老驮夫听见,低下头,用没伤的那只脚将地上的草往近处拨了拨。
梁璋坐到哥哥身旁,把今晚能分到的热食递过去。
火光外,那杆破旗已经看不见。再往北,便是他们此行要见识的荆南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