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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从交州定山河 / 第 83 章

第46章 京洛换帝 (下)父定北行,双子领命

又过了一个多月,洛阳这封新急书仍在南下途中。

番禺病舍里,夏末那艘破船送来的伤者已经陆续能起身,陆七也能自己走进院子。只有同船来的读书人病势拖得久,梁璋来探望时,正赶上医工送药。

他坐下没多久,便跟那一碗药过不去了。

药不归他喝。他捏着鼻子坐在病榻旁,替端碗的人发愁,话却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闻着是苦。你别老盯着,闭眼一口喝下去,尝不清就完了。”

病榻上卧着个颧骨高瘦的中年人,眉尾缺了小小一截,端药的手仍有些不稳。他看了梁璋一眼。

“二公子喝过?”

“没有。”

“那你离远些。”

唐铠在门口笑出了声。

屋里那股松快劲,总算把先前的药气压下去一点。梁璋倒也不恼,替人把碗递稳,等对方喝完,立刻往他手里塞了片果脯。榻上的读书人皱着脸含住,半晌才缓过来。

他叫梁述,是陆七同乡中一位会读书写字的先生。同样姓梁,却拿不出能与南海本家相接的谱牒。陆七早将这件事说清,梁璋便没再围着他的祖父是谁打转。

破船入港那晚,这人烧得连自己的年纪也说不明白。如今瘦仍瘦,至少能够坐起,将当日同行的人逐个说全。

两具没能活着下船的尸体也有了姓名。梁福遣人寻到其中一人的旧乡客,另一人暂时找不到亲眷,便先安葬,留着随身之物,等以后有人来认。

陆七一直记得这件事。

他原先以为南海梁氏愿收自己,是为了怀里那管沿途记下的水陆图。醒来时竹管还放在枕边,自己没开口,谁也没拆。

此后他才肯将真姓名与来历交给梁鸿私下核认。出入行旅仍用陆七,旧日牵扯的人没寻齐,不愿在市面上多添口舌。

这会儿,他站在窗下,将晒干的几张图重新铺开。

梁璋看见图角上多了一处黑叉,走过去瞧。先前记作能通车的桥,如今竟被划掉了。

“先头不是说桥还在?”

“在。”陆七道,“我们过时还能走。后来遇见从那边赶来的人,说被溃兵拆了两段。我没回去看,不能替公子说桥一定没了,也不能还当它能走。”

梁璋望着那一笔,原本到嘴边的玩笑没说出来。

这便是他最烦的地方。

脑子里隐约记得的山川、郡县、英雄,像一张隔雾看过的图。真到脚下,一座桥断了,一个渡口换了人,哪怕只差一场暴雨,先前想好的路就会全变。

可有些事又清楚得让人睡不着。

何进,董卓,洛阳。

那些名字一挨在一起,心口便像被什么抵住了。

唐铠还在笑他劝药不成,顺手拿起窗边一截竹片,照着自己的鼻梁比了一下。梁璋伸手将竹片抢走,插回图旁。

“别乱动,那是记路用的。”

“我又没吃。”

“你这张嘴,少说两句便当替我省药钱了。”

唐铠正要回敬,院门外忽然传来梁威的声音。

“二郎,家主叫你。”

梁璋转头,先看见梁威握在手中的马鞭。鞭上沾着未干的泥,靴底也是。这个平日里连叫人吃饭都像催人上阵的长辈,今日没有提高嗓门。

他心里一沉。

“京里?”

梁威点头。

梁璋将竹片放稳,转身就走。唐铠立刻跟了两步,见他没回头,只叮嘱道:“别又空着肚子坐到晚上。方才留的东西,我给你送去。”

梁璋抬了抬手。

家中那间议事的屋子里,梁鸿已经坐在案前。梁斌站在他右手边,三位族老都在,梁忠从外面回来时连衣服也没换,肩头还沾着校场的灰。

没有人催梁璋行礼。

梁斌将信递给他,手指按住最先一行。

天子废为弘农王,陈留王即位。

梁璋盯着那几个字,指腹慢慢收紧。

终究还是到了。

他想起脑子里那张常与大腹、暴虐连在一起的脸,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恼火。从前隔着书页看,董卓似乎只配等着被人杀。可人家真进了洛阳,几千兵起家,借乱吞并各部,竟把满朝公卿压得换了天子。

这个人远没有一句蠢笨的恶贼那么好对付。

自己带着几队人进去,若也只照那个印象看他,怕连第二顿京城酒都喝不上。

他又往下看,梁浮记了城中兵势,记了新贵访求名士,也记了出京的袁氏子弟与曹操的消息。后两项不是老人亲见,旁边特意注明,去向尚不能确知。

曹操。

梁璋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停。

有些隔得很远的句子忽然涌上来,像雪夜里看到一行明亮的字。他记得那人纵横时的意气,也记得许多让人心寒的事。若能坐下来同这样的人喝一杯,听他还未掌天下大势时骂几句,自己大概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看归看,梁璋一点也不想把家人的命放在对方喜怒之间。

姓曹的会走到哪一步,他也许能猜个方向。眼下人在哪儿,身边有谁,今天肯不肯信一个南方来的年轻人,他半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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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

梁鸿叫了他一声。

梁璋回过神,将信放低些。

“这封与陆七带来的隔了一个多月。”梁鸿道,“那时北面还在说大将军召外兵。如今朝局变成这样,你还要去?”

梁璋没有马上答。

屋外传来侍女走过的脚步,随即又远了。母亲并不在这里,却多半已经听到了风声。他想起这些日子被重新塞进行囊的厚衣,心里那点急躁忽然矮下去一截。

梁斌先开了口。

“父亲,儿子请行。”

他不说请命勤王,也没有当着众人立一个做不到的誓。京中有家里的人,荆南有早已答应接应的旧客,梁氏还要在新的朝局中寻一条路,这些事情不能全靠送信的人去承担。

“先到荆南,再往南阳。若进京的路真断了,就在那里接人。浮叔熟悉城中情形,让他依眼前所见决定,不从这里逼他死守。”

梁鸿看着长子,问他南海、龙编刚稳住,兄弟同时离家,谁来接手后面的事。

梁斌报了已有交接,没铺开来讲。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做这件事,也知道父亲真正想听的是什么。

“交州有父亲,有三位族老,亦有忠叔与各处将领。我若只因怕外头不认梁家,便永远留在家中,以后更走不出去。”

梁德抬起眼,终于正视这个年轻人。

梁璋忽然伸手,把兄长面前的急书转了个方向。

“我也去。不过,别只盯着京城那几扇门。”

他指的是信里访求名士那一段。

“董卓都知道要请有学问的人,咱们总不能只想着别被人找上。北边越乱,越有人待不住。这些人若不愿跟着如今当权的,总得有别处可去。”

梁文道:“你打算去了就请?凭你在龙编作的几首诗?”

梁璋听出二族老没有讥讽,只是在替他先问那些人会问的话。

“诗能让我见着人,便算没白写。见过之后肯不肯来,得看咱们拿什么留人。”

“你拿什么?”

“龙编的人如今能回自己的家。九真回来的人,有些已经能接亲眷。还愿意留下教书、做事的,不必先找一家豪门改口叫主人。这些都是真的。”

梁璋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当然,我也不能见一个,就替家里许一座宅子。父亲若肯让我那么许,我倒是不怕丢脸。”

梁昆先笑了。

“你的脸值几座宅子?”

“看对方是谁。寻常人,我就不卖了。”

梁斌偏头看了弟弟一眼,没拦他的胡话。屋内绷得太久,那一阵轻笑来得正好,连梁忠也动了动嘴角。

梁德却不肯就此放过他。

“人肯来,也有乡里、亲眷、师友。你若只看见他一个人的好处,路上就会不断添人。到了最后,你要护着谁,又舍下谁?”

梁璋的笑淡了。

这句话正戳着他不愿想的地方。那些响亮的名字太容易叫人心热,他确实想过,倘若比旁人先走一步,便能把后来惊动天下的人请到自己身边。

可没人是独自长出来的。

连唐铠和徐基,与自己从小混到大,也不是他招招手便能抛下一切跟走。

“那便先把话说清。”他道,“我不能带走的,不骗他们跟出来。能接多少,由同行的人一起定。真要多接,也得先给荆南送信。”

梁德还要开口,梁斌接了过去。

“若是我兄弟许过的事,由我兄弟一起担。不叫护卫替我们赔命。”

梁鸿的手在案上停住。

良久,他将那封急书合起来。

“你们去。”

两个儿子同时望向他。

“前些日子的准备,照做。先到荆南,见过接应的人,再决定怎样入京。梁威随行,遇到兵乱,听他的。家里的名号可以用,没许过的官位,不许替人许。”

梁璋正要应下,父亲又看了过来。

“还有,别拿你哥哥肯担事,当你胡闹的本钱。”

“不会。”

这一回,他答得很快。

梁斌还想替弟弟说一句,梁鸿已经抬手,不让他说了。

屋中众人起身,各去做已有的准备。梁璋走到门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出了汗。方才嘴上说得轻巧,真听见父亲准他北行,胸口先是空了一下,接着才涌上难以按住的兴奋。

洛阳。

那些隔着岁月望过的人,他真要去见了。

唐铠蹲在廊柱旁,膝上托着包好的吃食。见他出来,立刻站起,先把东西塞给他。

“怎么这么久?我都想好了,再不出来,就说你娘叫吃饭。”

“你敢冒我娘的话?”

“当然不敢。所以我等到现在。”

梁璋笑着拆开,里面的饼还温着。唐铠看他咬了一口,才低声道:“定了?”

“定了。”

“我那包东西,今晚再收一遍。”

梁璋看向他。唐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先瞪回来,说父亲那边早已答应,不用他再来替自己操心。

梁璋便抬手将最后半块饼分了过去。

两人靠着廊柱吃完,嘴里一时都有东西,难得谁也没挤兑谁。

梁斌从后面出来,叫弟弟先去见母亲。梁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答应一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哥,到洛阳后,第一顿酒我请。”

“花谁的钱?”

梁璋顿了一下。

唐铠已经笑弯了腰。

“我自己的。”梁璋咬牙道,“你们能不能容我大方一回?”

这一次,梁斌没再拆他的台。

他站在廊下,看着弟弟快步往内院去,直到衣角转过门,才回身去取北行要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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