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宫门终于开了,进殿的却是董卓的兵。
崇德殿上,先动的是一柄剑。
剑尚在鞘中。持剑的人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殿门外两列甲士便一同收住脚。甲叶碰撞的声音沿着长阶滚上来,压住了有司念诏的第一句话。
一个肩背宽厚、须髯浓重的男人站在百官之前。他的朝服绷在腰腹上,手掌按着剑首,眼睛却没有望御座,而是从两侧公卿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董卓在等。
他等的不是皇帝开口,是看今日还有谁肯像昨日的卢植那样,站出来拦他。
没有人动。
昨日论及废立,卢植当面驳了他借伊尹、霍光自比的话。董卓记得那老人的眼睛,记得殿中一时抬起的许多张脸。今日他把兵带得更近,殿外每一道出口旁,都站着自己的人。
董卓收回视线,向执诏者抬了抬下颌。
“念。”
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太后坐在帘前,指甲陷进掌心。诏书里说她的儿子不堪奉宗庙,不足为天下主,一句接着一句,都是朝廷惯用的字眼。她听着那些字,只觉得陌生。
几个月前,她的哥哥还握着天下兵权。
如今何进死了。宫中曾经能替她传话、替她拦人的那些人也死了。她从前恨他们横行,此刻却连一个能替自己把儿子拉回来的都找不着。
少年天子望着阶下。
刘辩认得许多张脸。他即位时,他们曾俯身山呼;他惊乱归宫时,他们也曾伏在路旁迎驾。今日那些人仍穿着同样的朝服,仍排在熟悉的位置,眼睛却全垂了下去。
他忽然很想找到一个人的目光。
只要有一个人抬头,叫他一声陛下,告诉他还可以坐着。
诏书念完了。
有人上前,躬身请他起身。那人的腰弯得极低,伸出的手却没有退回去。
刘辩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董卓仍按着剑。
殿顶的藻井、朱漆巨柱、两侧如山的仪仗,都还在原处。大汉用来使天下人仰望的威严,一样也没有少。可就在这些东西底下,天子被人从座上请了下来。
太后的哭声骤然响起。
殿中有人肩头颤了一下,继而伏得更低。有个老臣的冠带触到了地面,他伸手去扶,手指几次没能捏住。旁边的人替他拢好,仍不敢看前面。
另一个孩子被引上前来。
陈留王刘协年方九岁,身量还未长开。他经过兄长身侧时,脚下略停了一瞬。两个孩子离得很近,谁也没有说话。
刘辩被引向一旁,新的天子登上御座。
董卓终于松开剑首,屈身行礼。
满殿百官随之俯伏。那一声声称颂比方才整齐得多,越过殿门,传到列甲持兵的庭中,再传向层层宫墙之外。
退朝时,公卿的车还排在宫门外。车夫小心垫好踏脚,侍从扶主人登车,有人拿出预备的温汤,也有人追着递上新到的名刺。只看这些往来,仿佛今日仍是一场寻常朝会。
董卓在阶前停住,叫人留下一位准备告退的官员。
“前日叫你访求的人,访到了没有?”
那官员忙道,已经遣人去请,尚待回音。
“那就再请。”董卓扯了扯领口,“朝廷用人,别叫他们以为我只会用刀。”
对方躬身称是。
不远处,一名军士把来得太近的侍从推开,后者踉跄撞在车辕上,怀里的木匣落地,滚出几卷书。董卓扫了一眼,没有停步。
洛阳很快知道,皇帝又换了。
消息到南市的时候,一个卖饼的妇人正把今日最后一块饼翻过来。她听邻摊说完,愣了愣,抬头看看天色,先叫儿子收摊。
昨日街上过了两队兵,拿走的东西还没给钱。今日若再来,她总不能连那点面也保不住。
坊口却已经响起马蹄声。
她推着小车往旁边让,轮子卡在石缝里,越急越挪不开。旁边有人拉了一把,连人带车让到门下。骑兵从街中驰过,一个兵回头望了望她的饼筐,没有勒马。
她靠着车喘气,再回身想谢人时,对方已穿过窄巷,进了一处旧邸舍。
邸舍里,比街上更安静。
一个鬓边斑白的老人站在窗下,身上还是跑生意时穿的旧褐衣,袖口磨得发亮。他刚听完宫门外带回的消息,便将手边一张写了半行的纸推到灯旁。
梁浮这些年见过不少大事,却仍觉得喉头发干。
他原以为何进一死,宫中与外军还要厮杀一阵。董卓吞兵、换将、压住满朝,竟比南海来信里最坏的猜测还要快。
门被推开,刚在坊口帮人挪车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颧骨削瘦,右手虎口裂着一道旧疤,进门后先拂去鞋上泥水,才开口道:“东铺那边的人都知道了。有人想今晚就走,也有人还要等朝廷平定。”
“你怎么说?”
“我说天子都换了,谁敢给他担保明日?”
男子叫梁佑。那年黄巾乱起,他曾几个月没能将消息送回南海。家里好不容易等到他报平安,他却又回了东铺,接着替来京的族人与旧客留一处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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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浮记得劝过他。
他当时只说,京里还有相识的人,换个生面孔来,许多门未必肯开。
眼下,他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到案上,又道:“我带第一拨出城。留在城外的老少,要先寻个能过冬的地方。”
梁浮没有立刻答应。
“你媳妇呢?”
“前些日子已随她兄长走了。孩子也在。”
“你既把他们送走,便该跟着去。”
梁佑低头拨了拨钱袋的绳结。他知道老人为什么拦,也知道家里那封回书已经说得很明白,回来不算弃差。
“东铺那几户认我。”他道,“我一走,他们就肯动。换别人去劝,还得磨几日。”
梁浮望着他,半晌才把钱袋推回去。
“带上。到了外头,别让人饿着。”
梁佑收了钱,转身又去后院催人。一个妇人正将自家衣物捆在一起,捆到最后,忽然坐在地上哭。她在洛阳住了十余年,孩子都在这里长大,不明白为什么朝堂换了皇帝,自己便连灶上的锅也要舍下。
梁佑没有讲大道理,蹲下来替她重新打结。
“锅能带就带。先把孩子叫来,别叫他还在街上玩。”
妇人擦着眼泪说,孩子去找隔壁的同伴告别了。梁佑便让院里人去叫,自己将那口不大的铁锅塞进草垫,绑到车后。
日头偏过去,院门外来了一辆车。
车上坐着个以前常与东铺往来的商人。他听说这里在送家眷,特意让伙计过来传话,愿意一同出城,却只肯带会记账的男人,妇孺一概不要。
梁浮送他到门边,客客气气谢了一声,将人送走。
梁佑从院里出来,正好望见车尾。
“他家有凭书,跟着走省事。”
“省他家的事。”梁浮道。
梁佑便没再提,回头继续牵车。
出去的人渐渐齐了。有个老者执意要把供在屋里的祖名木片带走,怕挤在车上折断,宁可自己抱着走。梁浮替他找了两片薄板夹住,绳只扎在外面,没碰到上头的字。
老者认得他,低声道:“我们这一支,怕到南边也没人记得了。”
梁浮手上停了一下。
“到了再说。人还在,名字总问得出来。”
他将东西交回去,没有许诺族里一定认哪一房、给多少田。他知道世上有些人就是拿着这样的话,把流散的同姓一骗再骗。可至少这一次,他不能让人只为了舍不得一块木片,就留在可能再出不去的城里。
暮色将落,第一拨人出了门。
梁佑坐在车前,回身朝梁浮摆了一下手。车里有孩子掀起草帘,被母亲轻轻按回去。老人站在门槛内,看着那辆车绕过街口,才关上门。
从这一刻起,他便不能再把梁佑算作留在东铺、随时可以找到的人了。
更晚些时候,宫门的传闻与新诏互相印证。梁浮在灯下写完急书,将废立、城中兵势、已经送走的家眷分开写明。没亲见的事,他只记来处,不替南海断定真假。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南边回书说,梁氏会在荆南留接应。两位公子也可能北行。
梁浮一面盼他们来,一面又怕他们来。这里的一张宴帖、一句荐语,背后都可能连着一个人的生死。他从前见过不少意气风发的贵家少年,进京时恨不得叫全城认得自己,出京时却连本来姓名也不敢再报。
他提笔添了一句,若公子真来,先到南阳打听,不要直闯京门。
封信的人等在外间。梁浮出去,见那人正揉脚,便叫伙计端来热水。
“今夜不赶你上路。明早跟能同行的人一道走。”
来者有些意外,抬头道,京里闹成这样,再慢怕误事。
梁浮将信放到他手边。
“我想让南海收到信,也想让你能回来拿脚钱。”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把脚放进水里,烫得直吸气。
窗外传来一阵更鼓。街上的兵还在过,远处却有人推开了酒肆的门,问今日能不能赊一壶。洛阳尚未烧起来,求官的还在求官,求财的还在求财,不少人打算第二日换身干净衣裳,到新贵门前再碰碰运气。
梁浮吹灭外间的灯,只留案头那一盏。
第二日天明,南下的人混在出城商旅中,离开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