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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从交州定山河 / 第 85 章

第45章 汉印仍悬(下)洛阳将火,南海举灯

新帝即位的消息传到南海时,沿途谣言已经换过几轮。

灵帝病重、宫中戒严、朝臣奔丧,随后是少帝登位、大将军掌权。每一件都比南方听见时更早发生,等官文辗转送到,北来客商口中又添了外兵将入京的话。

梁璋将几封信摊在一起,越看越烦躁。

不是信不够多,是里面的先后总不齐。自己那点关于旧事的印象,此时也帮不上多少忙。知道一座城将遭祸,与知道眼下该从哪道门进去、该往哪条路带人走,根本不是一回事。

梁浮还活着,京中几处接脚却时通时断。

东铺由梁佑照应的消息也在信里。早年黄巾事急,他曾失联数月,后来经旧客辗转报平安,家中才把悬着的心放下。其后他重新回到京中接脚,做的仍是认人、安置行旅的旧差。

梁璋读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将纸按紧了些。宗堂那张亡者名牍旁,德公曾特意留下一个未写的空处;当时不肯轻易认作死人的人,如今还在替他们守门。

他送来一封短札,劝南海暂不要往京里运大批贵货。路上征发越来越多,门下权势也换得快,过去能通行的凭书,如今可能正被另一拨人拿来问罪。

梁鸿看完,让留在龙编处理后续的梁文先回番禺,三位族老重新同坐密室。梁忠将南海守备分给可靠队率,梁斌则把新得的外河军务暂交轮值者,留出随时北行的余地,却没有马上辞别出发。

决定还差最后的消息。

梁璋却不愿只坐着等。他请梁昆把京中仍可用的几处接脚重新看一遍,先给最容易被旁人认出的家眷留退路,不要求所有人继续守到信断为止。

梁昆没有全依他。有人已在京里成家,不肯骤然南迁;有人替人做事,突然消失更会惹疑。撤谁、怎样撤,须让梁浮按眼前情形定,不能从南海一句统统回来便了事。

“那便告诉他们,回来不算弃差。”梁璋道。

梁昆停下笔,抬眼望了他一会儿,终于把这句话添入信里。梁鸿看过,另准家眷先退到荆南安置,不必非要一口气走到番禺才算归家。

这封回信先于公子北行的决定出发,沿两条尚通的路往北走。梁璋送出门时,才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不必等猜测全部成真的事。它未必能救齐所有人,但至少不会让守在北边的人误以为,梁家只等着收信,不管送信的人还能不能回头。

梁璋常去看那匹被托养的伤马。马已能缓步走,伤腿仍不能受重。梁飞给它换了宽些的栏,嘴上嫌多养一匹不肯卖的,添草时却从不缺。

那个断臂伙计也在,他学着用一只手打绳结,绑得慢,被马一拱便散,只好重新来。梁璋坐旁边看了几回,终于不再开口教。他没有比对方更好的办法,能做的是马抬头时替人把缰稳住。

伙计说屈翁又托了口信,已找到一个失散同伴,暂不回北;安定那几户人家的名字,也会沿熟路慢慢去问,不敢许齐全。

梁璋应了一声,将缰交回他手里。

傍晚,徐玥叫父子三人回家吃饭。

不是饯行,路还没定,却难得几个人都在。梁璋去时,兄长已坐在案边,正在将临时送来的书札收起。母亲没催第三遍,直接让侍女将灯移远,案上只给饭菜留亮处。

梁斌抬头,无奈地笑了一下,终于把书全放下。

徐玥先问北路衣物够不够,不问能不能做出什么功名。梁璋说自己带得齐,梁游前日已经帮忙找回那条腰带,唐铠却在一旁揭穿,他把厚衣留了大半,说北上也未必冷到哪里去。

梁鸿听见,皱眉看过来。

“都还没走,就嫌东西多?”

“是船嫌,不是我嫌。”

“船不会说话。”

“所以只好让我替它说。”

梁斌刚端起水,险些笑呛。徐玥看父亲要训,先将菜往两个儿子面前推了推,说衣服由她看过,不许再争。梁璋立刻应下,收起那副伶牙俐齿,夹了一口菜。

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饭了。

梁璋不知怎的,想起洛阳来的那封旧信,第一次放在饭桌边时,父亲也曾故作平常让他们继续吃。如今父亲眼角纹更深了,兄长肩上也留下了伤,桌边的人却一个不少。

可有些人家的桌边,再也齐不了。

他低头把碗里饭吃完,又添了半碗。徐玥看见,手边原想再推给他的菜停了停,神色柔和下来。

饭后,梁鸿终于说到北行。若朝局确实急转,不能只让梁璋凭性子去,梁斌须一同领队;已经交下的南海、龙编两端事务,由族老与将领分担,不能因为儿子一走,后方便全乱。

这还不是启程令,只是父亲不愿再拖的准备。

梁璋原本只想先沿荆南探路,有了把握再往北。父亲如今连兄长同行都提了,便不再是出门走走那么简单。他望向梁斌,后者却没有被临时抓去的神情,显然也早想过。

“真去时,路上别总叫我找你。”兄长道。

“那你也别一头扎进谁家的文会,我找半天还得先递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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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听着,想说的话转了两回,最后只道:“你们两个,到了哪里,先叫家里知道。”

梁璋笑着应了,随即发现父亲没有跟着笑。他才坐正,重新认认真真地答了一声。

同一时刻,洛阳南市一处旧邸舍里,梁浮正在烧两张不用的过所。

不是把所有接头处都撤了。越乱越要留下能认人的地方,只是原先替来客传信的一户已经被查,照旧拿着那份凭书走,会将活人送到刀下。

梁浮把废纸一点点送入火中,另将改走的去处记给身旁青年。青年问南海会不会来接,他没有许诺哪位公子必来,只叫先把能走的人送到城外,莫等最后一封回书。

邸舍门外有马队疾行,蹄声落在长街,久久不停。更北处,宫门比往日落闩更早,街头有人压低声音说大将军要诛宦官,也有人说外兵已经在路上。

梁浮将半片黑蜡按紧,交给另一名即刻南下的脚客。信里只写能亲自核过的事,没将满城传言凑成一幅自以为完整的大势。

南海的灯还亮着。

过了四十余日,已近夏末,一艘没有旗的破船擦着外港浅桩闯进来。船头的人只来得及喊一声,船侧便重重撞上木护。水门守卒提灯奔去,看见甲板上盖着两具尸体,另有几个人伏在舱边,口唇干裂。

梁璋随梁威赶到时,其中一个穿旧儒衫的男子正抱着怀里的竹管,谁碰也不肯松。他的头发被海水结住,脸瘦得颧骨凸起,手却像护着孩子一样护着那只管。

“里头什么?”梁璋蹲下。

“路……荆南的路。”

男子声音沙哑,自称沿路只用陆七这个行旅号,真姓名不能在码头随便说。他身后还有一位发热的读书人,半昏半醒,嘴里仍念着辨不清的句子。

梁璋没有当场要图,先叫医工接人。管子随人进舱,不许趁乱拿走,姓名过后到家中私下核;能从那条路活着来到这里的,未必是什么绝世大才,却至少知道纸上山川之外,哪些桥已断、哪些地方会吃人。

船夫被扶起时,从衣襟里摸出一封磨烂的短书。

封口只剩半片黑蜡。

梁璋伸手接过,心口忽然沉了一下。几年过去,他认得这种东西来到家门时,意味着什么。

远处,番禺灯火顺着江岸铺开,接伤者的舟一条条靠拢。

北方的宫门,却还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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