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北路的消息传开，最先来找梁璋的是唐铠。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像不知从哪儿说起。梁璋本来懒在榻上，见他这副模样，便把枕边空席拍了拍。
“欠钱？”
“不是。”
“又被你爹骂了？”
唐铠瞪他。“我就不能有件好事？”
“那你进门笑一个。”
唐铠没笑出来，最后坐下，掏出家中来信。父亲替他争得了随地方属吏办事的机会，要他先回南海，往后在苍梧、桂阳往来的人手里慢慢做熟，不能又扔下一切跟梁璋跑。
梁璋看完，点了点头。
“你得去。”
唐铠原已备了许多解释，听见这句，反倒一股气堵住。“我还没说不陪你。”
“陪我能给你算资历？你爹好不容易肯认你不是只会打架，你又跑了，他下回见我，怕要连我一道打。”
唐铠低着头，指甲抠在榻沿，许久才说，他也想往北看，想见一见他们小时候听人说过的洛阳，不只会在南海几条街里转。
梁璋没有马上劝。他向里挪了半边，把身旁的位置让得更宽些，等唐铠自己把话说完。
“又不是这辈子只开一回门。”他最后道，“我先去。真找到好住的地方，给你留个位置。”
“你别留酒楼后院。上回一夜都是倒泔水的。”
“那地方便宜。”
“你倒睡得着。”
两人说着便笑，徐基进门时，恰看见唐铠拿枕头压梁璋。徐基站了片刻，把手中两封北路回书放到案上，淡淡问要不要等他们打完。
“不用，救我。”梁璋从枕边探出头。
“先还马钱。”
唐铠笑得手一松，梁璋才翻身坐起，指着他俩说一个趁人之危，一个见死不救，自己交友不慎多年，今日总算有了实证。
徐基没有在嘴上争赢，只把其中一封回书给他看。先前那位要借商船运粮的北路领兵者接受了另交货物的了结办法，没有再扣原船。多出的损失不小，徐家得重新筹本钱，徐基也不能全程跟去。
梁璋收了笑，仔细看完。
那位年轻管事没有被推出去抵罪，如今正随货收尾，自己担着一部分损失。事情到底有了结果，却不是他们案前说笑一通，便能毫发无伤地过去。
“你先顾家里。”梁璋道。
徐基点头，说商路铺到哪儿，人就跟到哪儿。若日后能在荆南会面，自然来找，但不作每一程都陪的约。
三个人沉默下来。
窗外仍有人赶着办事，屋里却像忽然回到小时候。只不过那时商量的是明日去哪个水塘，少一个便能翻墙叫回来；如今隔在中间的，是各自的家、已经许过的话，还有不能随手扔掉的差事。
梁璋忽然站起，说去河边吃点东西。
唐铠问今日不用见人？梁璋理直气壮，称父亲昨日许他歇息，没说只许在床上歇。徐基摇头，把回书收好，还是跟着出了门。
这次没带成队护卫，只让两人远远跟着。他们沿江找了个卖熟鱼的小棚，坐下时，梁璋特意先摸长凳是否稳，被唐铠看见，立刻翻出小时候的旧账。
那回他们想偷一筐果子，梁璋出主意把看果人的矮凳腿锯去半截，以为对方一坐倒，三人便能趁乱抬筐。徐基嫌腿太粗费力，换成松楔，唐铠去望风，最后矮凳没等看果人坐，先被躲懒的梁璋坐散了。
“筐还是我赔的。”徐基补道，“幸亏凳子先叫你坐散。真把看果老人摔坏，赔筐便完不了。”
“果子是你们吃的。”梁璋道。
唐铠笑得差点把鱼刺咽下，缓过来又提，三人被抓回去时，梁斌站在门口，明知道他们没干好事，还先把年纪最小的徐基拉到身后，最后每个人都没躲过问话。
梁璋听到兄长，笑意慢慢软下来。
唐铠笑过以后，忽然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布包，推到梁璋手边。他本想临走再给，怕到时候自己还要说许多话，索性先拿出来。
里面是一枚磨圆的铜钱，穿着旧绳。
梁璋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哪一枚。小时候他们赌谁敢先钻废屋的狗洞，唐铠摔掉一颗乳牙，硬不肯认输，最后拿这钱买走了三个人的口风。
“你不是说早丢了？”
“骗你的。”唐铠道，“后来叫我爹搜出来，骂了一顿。他还当我藏钱去胡混。我敢说是买你们闭嘴的么？”
梁璋低着头把绳绕过手指，笑了一阵，忽然没了声音。
徐基从旁道：“放好。他这些日子翻行囊找了三回，不是临时拿一枚哄你。”
唐铠瞪他，耳根却红了，低头夹鱼，半天没夹起来。梁璋也不再故意逗他，把铜钱收进贴身小袋，拍了拍。
“到了北边，有人嫌我话多，我就把它拿出来。说已经收过钱了，今日不卖。”
徐基先笑，唐铠跟着笑骂。棚主过来添汤，只当三个年轻人又说了什么胡话，没留意他们碰碗时，比方才慢了许多。
临走结钱，徐基起身去付。梁璋这次没装着看江，将自己那份钱放到案上，连先前马钱也补了一半，余下一半说回家取。徐基数清收好，没有推让，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今后的账再大，有些话仍能这样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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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斌似乎总比他们先站在门口。小时候等他们闯祸回来，如今等他们从水沟、火楼里出来。以后地盘更大，他不能仍把哥哥当成永远不会累的那扇门。
回去时，梁璋给兄长带了一份鱼，挑过刺，却因一路摇晃，盒里散得没了模样。梁斌看了一眼，以为弟弟又在外头吃不完才拿回来，听唐铠解释，反倒怔了。
“他挑了半天。”唐铠道，“嫌刺多，骂得摊主以为鱼有什么毛病。”
梁璋抬腿要踢他，被徐基拉开。梁斌已拿起箸，没嫌散，也没再问今日为何出去大半日。
离开龙编之前，徐玥先检查众人的行囊。梁璋的东西最多，也最不经看，两件好衣压在底下，上头倒是几个路上不知能不能用的零碎。他说自己会收，母亲便让他自己找换洗的里衣。
翻了半晌，他找出来一条梁游的腰带。
徐玥终于笑了，叫他把每件东西真正认一遍，别只想着有仆从便什么都不用管。梁斌的药已按医工所嘱停了，剩下几包交回药箱。她摸过长子的衣领，没有再替他多加一层，只叮嘱路上别淋透了还瞒着人。
梁鸿走到门边，听见屋里在争谁偷塞了酒，没有进去。他望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梁德商议南海留守。孩子们要走远路，后面那个能回来的家，总得有人守住。
数日后，两家把龙编各处交接妥当，梁鸿携妻儿先返番禺。梁义与一批轮值部众暂留，梁文照看共同军务的后续，士氏兄弟各归职分，仍有人不停往返。
船未开时，杜弼带学舍几个人来送行，拦着梁璋请一幅新作。他们这次不要用于席上压人，也不要装点门第，只求挂在学舍，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愿意收什么样的学生。
梁璋看着铺开的绢，忽然有些头疼。
躲过军务，没躲过写字。临了连睡个回程觉，都有人替他添一件心事。
他把绢卷好，答应回番禺写完托船送来，不乱借一句漂亮话当场应付。杜弼这才让路，站在岸边，一直看到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