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编安定后的第七日,梁家先将几具棺木送上归舟。
没有将它们藏在装货的船后,也没有等城中庆贺完了才悄悄出发。家主带着两个儿子到埠口,一一送上归南海的舟。士家来人站在岸侧,原本备好的宴帖,谁也没有再拿出来。
有一副棺旁放着双新鞋。
鞋是没来得及迎过门的妻子送的。梁璋认得棺上写的许砺二字,就是进涵洞时在身后提住自己、笑着说泥里不论公子高矮的那名亲卫。撤下北楼时,他留在楼口最后一列,被冲出来的人刺中,没能等到医棚。
早些时候,梁璋听见这个名字,先是没对上脸,待梁威说到那句玩笑,才一下想起来。
如今鞋摆在这里,他想问一句家里如何,走近却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扶着棺沿。女子没有哭得倒地,只请帮忙抬棺的人放轻些,说他平日睡觉醒得容易。
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梁璋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鸿过来,郑重致礼,告诉她归乡的路已经安排,后续应给家中的钱粮由梁福当面说明,有任何人为难便直接来寻。女子听了,终于抬头,问家主能否让自己一同回去。
“还没成礼,可鞋是我做的。”
梁鸿点头,让人扶她登舟。他没有劝她节哀以后再嫁,也没拿一句丈夫忠勇要求她从此懂事。这是她眼前唯一想做的事,先让她做。
岸边另一头忽然传来喊声。蒋茂的罪已由郡府审明,今日押往市中行刑。受过他逼迫的船户早在路旁等着,有人骂,有人只是盯住那张脸,不肯让开目光。
囚车经过时,蒋茂还想朝梁家这边喊话。梁猛从载棺的舟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低下去,替许砺的棺重新系紧覆布。他来时没能带回弟弟,眼下至少能把别家的儿郎好好送回去。
梁璋站着没动,直到囚车过了街口,才松开攥皱的袖边。这个人终于不能再换一条舟、换一家靠山,回来逼别人家破人亡了。
载棺的船移往下游等候同行货舟,还须两日才能启程。梁璋望着它离埠,才发现梁斌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兄长的手按在栏上,指节同样发白。
“他跟我去的。”梁璋低声道。
梁斌没有回一句并非你的错。他等船转过汊口,才道:“我们得记着,后来还跟着去的人,不是不会死。”
这句话比劝解难听,梁璋却点了头。
他们从埠口回来,后院案上没有庆功酒,只有一幅南海到龙编的图。梁鸿已经坐在那里,衣服未换,袖边沾着方才抬棺时碰到的木屑。
他叫两个儿子坐,又将刚送来的书札压到一边。
“回番禺以后,你们想做什么?”
梁斌先说,要将两端轮换的军令衔接好。新归共同调度的士家旧队不能无人认识,南海本部也不能只听说自己以后要替别人守门,便暗里生怨。他想先随两批换防走一趟,把不服和不便听明白。
梁鸿没有把这份主动当作理所应当,问他需几个人分担。
梁斌停了一下,原要说自己能做,想起弟弟在外河发的那场火,最后把梁义、梁飞和几名熟悉两路的队率列了出来。能分给旁人的便分,不必每一处亲到。
父亲点头,转向次子。
梁斌却先请父亲把原定归家的几名亲卫放回去。其中一人已经两回随换防折返,父亲病在南海,先前怕临阵开口像贪生,一直拖着没提。昨夜死了同伴,他才私下找到梁斌,说若家中也出了事,自己恐怕连最后一面都没有。
梁鸿立即让梁忠去核。既无急战,补得上位置,便按先前许的日子回,不必再替家里多熬一个月。
梁斌这才说,那人其实已知道原定假期,却不敢信自己真能走,总觉得公子们都没歇,下头的人先回家是不忠。
梁鸿沉默片刻,将话重新交代给梁忠:该换的人按期换,不必个个等家主额外施恩。若每回归家都得先诉一场苦,日后没人肯说的苦,只会越积越多。
门外那名亲卫听见自己获准回程,先问可带许砺的棺一道。他与许砺同里,知道家门在哪儿,也认得等在船边的女子。得到答允后,他没有当场欢喜地跑开,站在门口抹了把脸,才低声谢过。
梁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兄长今日列出的几个人名,并不只是替自己分差事。家里的兵也有想走、该走的时候,不能等没人再回得去时,才说当初本可早些。
梁璋先看了眼图,心里有些警惕。
“若我说想歇几日,算不算没志气?”
“想歇便说歇。”
“不只是几日。也不想坐堂听人吵架,不想挨家分田,不想天天有人天没亮就敲门。”
他越说越小声,等着父亲打断。梁鸿却一直听完,才说这些本来就该由不同的人做,梁家也不是只剩两个儿子。
梁璋反而坐直了。
“真的?”
梁鸿指了指图上北路,说明已派出去的是寻路商队,还没定由哪位公子去。京中的消息多有迟误,若今夏北上,沿途变数不会少;若暂不去,也有别的办法继续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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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留在南海。”
梁璋半晌没应。
他总想着从家里的差事旁边绕开,这一回门真开了,反倒像忽然少了一面可以推的墙。父亲没有用族命压他,也没拿兄长相比,只把选不选交回他手里。
梁斌起身去接一份军报,院里便只剩父子。
梁璋将垂在膝边的衣带绕了两圈,忽然道:“父亲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也不放心?”
“是。”
答得这样直,他先噎了一下。
梁鸿看着他。“你留下,我也有不放心。日后家里真有事,你会不会一直想着,早知当时出去看看便好了。”
梁璋低头笑了一下,又慢慢收住。
那几段关于京师的残影,还时时在脑中浮起。他说不清全部,阻不住所有事,可若只因为说不清,便一直躲在南海等,它们也不会因此消失。
父亲没有替他想完,收起图,让他先去歇。
出了院子,梁璋在外廊遇见梁福。管事带着一位妇人和一个小女孩,准备将北路寄回的旧物交给家属。妇人的丈夫在洛阳接过几次货,今年春信迟了,家里便来问消息。
并没有死讯。最难的是连一个能让人落定的消息都没有。
女孩拽着母亲袖子,问爹是不是像往年一样,又在路上买了东西,所以回来得慢。母亲应了,眼睛却望着梁福,等他点头。
梁福点不下去,只能请她先住两日,有信立刻送到。
梁璋把脚停在回廊阴影里,听到那句买东西,忽然想起第一封黑蜡入门时父亲没有吃完的饭。京师那些人不是一串能用多久的名字,他们在北边守了几年,南边就有人等了几年。
他没有当场向妇人许诺把人带回。自己尚未去,连能不能找到人都不清楚,不能拿一句豪气去换她此刻好受。
第二日,他却主动回到父亲案前。
“北边,我想去看看。”
梁鸿抬头,没有露出终于等到的神情,只让他把行程先说清。
“先回番禺,同出去探路的人接上。没有消息,不贸然入京。若路上真走不通,带能带的人回来。”梁璋顿了顿,“我还得借几个人。不是把大哥能用的全挑走,威叔那边要同忠叔商量。”
梁鸿听完,将那幅图重新展开。
“先准备。何时成行,等北讯再定。”
梁璋应下,出门时却听父亲又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梁鸿只说,今日不用再来堂前,可以真去睡一觉。
这一次,他睡得比先前逃差事时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