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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从交州定山河 / 第 89 章

第43章 士燮让席(下)汉印仍在,兵符归梁

江台上铺了两张席。

昨日那张小案还在,水碗换成了温饮,栏边挂的护灯布也未撤。梁璋刚坐下,就被脚下一个湿包绊住,打开一看,竟是自己从水沟穿出来的旧衣。

唐铠拎错了,以为里头装的是干袍。

“你还打算替我留作传家宝?”梁璋低声道。

唐铠把包扯回去,闻了一下,险些背过气。“谁知道你能把一件衣服穿成这样。”

两人声音不大,士廞却听见了。他坐在父亲稍后,手腕新裹了伤布,脸色仍白,唇边难得露出一点笑。梁璋与他目光相遇,抬了抬袖,说不必放在心上,这包已经打算扔了,不会请士家拿金子来换。

士廞起身向他行礼,梁璋伸手拦住,最终两个人在不知该坐该站之间僵了片刻,都有些狼狈。

士燮没催儿子重新行大礼,只让他坐稳。

台前的席位,这一次没有排成太守独坐上首、梁氏陪在阶下。士燮请梁鸿同坐近案,将交趾太守的汉印放在自己一边,另把昨夜已收回的军令、外河调度符与东门钥匙放到中央。

前夜迫于危急,暂授至天明;此时再议,便不能混作一件事。

梁璋望着那方汉印,心里浮起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他记得士燮的名字,记得那一片遥远的南方曾与此人紧紧相连,也记得许多讲三国的故事里,很少有人花力气写到这里。可眼前的人并不寂寞,更不弱。他有兄弟,有子侄,有满城依他吃饭、又要与他讨价的人。

梁家走到今天,哪一步都不是对方凭空相赠。

从一封诗书进城,到今日两家坐在这张案前,龙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梁家未至时的模样。梁璋不敢说自己早算到了,可那种原先只能从残碎记忆里看天下的感觉,忽然离他远了些。

这座城,确实因他们变了。

士燮先说留下的东西。

汉印仍由他佩,郡中民政、文教、诉讼仍由官署承当;各县原有职掌,不因一夜借兵便全换作梁家私属。梁鸿应下,没有伸手去碰那方印。

再说移交的东西,士燮没有立刻拿起军令。

他叫书佐展开两封九真来的短书。收信人一封是自己,一封是梁啸林,都是当地长者所写,提到前夜随士?来援的舟。

“我初听归宗,以为只是南海添几百口人。”士燮看着梁鸿,“如今这些来接旧亲的船,竟也能同我的兵进退了。”

“磨了几年。”梁鸿道,“也争过,差一点拔过刀。”

士燮望向台下。濮伯同旧营桨手在扯一块湿帆,两人各说各的口音,说不通便比手,最终一齐将帆抖开。更远处,梁猛抱着从舟上接下的孩子,把他交还母亲,转身便跟上了梁义。

士燮将两封书放到一起。

“贵族从安定徙九真的旧事,我略知一二。只是今日敢来赴险的人,并不全姓梁。”

“当年同受苦的,也不全姓梁。”

梁鸿答完,朝外河指了指。“若今后有敌至,等我的船到了,再争该听谁的,误的仍是他们。”

士燮抬眼,同他对视许久。

“所以今日请梁公来,不是再借一夜兵。”

他把军令推到中央。东门及外河共同守备长期设置,紧急合兵不再每次临时拼凑,梁鸿总领协同,梁斌承接日常军务,梁忠负责统筹训练与调动。遇大敌时,已约定同守的士、梁各队受同一军令,不容豪族私改。

交趾诸县若来请援,也由郡府发文、共同调兵,不再各找私门。领队的士家旧将就在席下,听见末一句,几个人同时看向士武。

士武先将自己的调兵私记解下,连同几支旧队的编属说明交到梁斌面前。他没有跪地称臣,只抬头道:“兵还是那些兵。有错你管,若有人只因从前跟过我便受欺,我也会来找你。”

梁斌双手接过。“该来。”

士武这才坐回去。

一名旧卒在台下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来请士武示下,说本营受伤弟兄原定午后回旧营,梁家医工却劝几人暂留,怕船颠得伤口再裂。他习惯了凡事先找士武,不敢只听南海人一句便留下。

士武朝梁斌那边指了一下,叫他把原话再说一遍。旧卒显然不习惯,却还是走过去,连自己怕迟回被营中记逃的顾虑也一并说了。

梁斌请来医工,确认需留下的确是重伤者,便让人传回旧营,今夜不催这一批归队。至于轻伤者,由原队率带回,药材随舟,不能全借养伤之名留在城里没人管。

旧卒听明白,再看士武。士武没有补一句改令,只挥手让他依令去办。

这点动作,梁璋看得比案上的仪式更认真。若士武此刻顺口又吩咐几句,下面人便仍会只认旧主,梁斌收再多符也不过多抱一只匣子。可士武真忍住了,连习惯抬起的手都落回膝上。

士燮端着杯,显然同样看见。他没有称赞弟弟高义,反而将远些的一碟食物推过去,叫他先吃两口,别等散席又用酒压饿。

士武怔了一下,接过来吃了。那一刻,他既是刚交出兵权的人,也是还被兄长记着胃口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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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壹关心的是谁还船、谁赔损,开口并不比从前客气。他在海仓折过珠船,昨夜又拿商舟堵逃路,钱不能永远只从一句共济里出。

梁鸿不嫌他在此时讨钱,让徐基依实核损,由共同受益的几处商路分担,不把所有亏损都推给船户。士壹听了仍未完全满意,却愿意接着谈,袖中算珠也终于不再攥得死紧。

士?将九真几处通津的共同约定重申一遍。他不拿自己一人的名义替整郡人作主,已同意的水寨照旧互保,未同意的由各处再谈。昨夜能赶来的快舟已证明路并非空画,往后共同军令也须使真正走船的人听得懂、行得通。

事情说到这里,梁鸿没有把梁璋叫到自己身边。

他转向长子,让出半席。

“斌儿,你来接。”

梁斌起身时,衣摆被席角压了一下。他停了半息,自己抽出,走到父亲身侧。梁璋本想伸手替他扯,手才抬起又放下,忽然有些想笑。

兄长向来在别人落座前整理衣席,今日总算有人在等他坐过去了。

士燮把东门钥匙交来,不再附上三日或天明的期限,只将双方各应担的边界说明。梁斌接下之后,先向两边长辈行礼,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梁璋长长吐了口气,向后靠了靠。

士廞偏头看他,有些不解。这一处位子,满城不知多少人想得,梁二公子眼里的轻松却实实在在。

梁璋凑近些,小声道:“我哥坐稳,我才有地方躲。”

士廞听得一愣,随后笑起来。笑牵动嘴角的伤,他又疼得吸气。梁璋立即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也没说。

士燮在对面看见,终于没有再试探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让儿子伤好后随梁斌了解诸队共同军务,先从旁听起,不因姓士便临时加官。士廞自己应了,也说明想继续在父亲所办学舍读完手中经书,不能一去就荒下。

梁斌答应,两人将时日商量得很具体,没有把一次同席说成了终身投身。

台下已有郡府书佐向各队传达新令。守东门的人听清楚后,终于不用再盘算明日跟谁走;商船重新排着出港,白日里第一声卖鱼的叫喊从街角传来,沙哑,却带着做生意的劲头。

梁璋听见便笑,想起该找一处吃顿热饭。昨夜湿衣还在唐铠手里,他已打定主意饭后回去睡,谁来也不见。

梁鸿恰在此时转头。

“外河那几处商客,明日同徐基去见见。今日先歇。”

梁璋愣了一下,立刻把最后四个字记牢。

“诸位可都听见了。”

梁斌低头整理军令,肩膀动了一下。士廞忍着笑,替他应了句听见;连士壹也扬了扬手,说明日才去讨船钱,不扰他睡觉。

梁璋这才朝唐铠一招手,大大方方从父亲面前走下台,连脚步都轻了。许久没能这样走开,不必借口看潮,也不用找谁替他掩着侧门。

身后梁鸿叫了一声,他浑身一紧。

“湿衣换了再睡。”

“知道!”

这回答得又响又快,台上几位长辈都笑了。

临下台时,一名南海来使赶上来,递给梁文两封新札。一封是番禺家中报平安,一封自苍梧转来,提到北路官船迟了多日,沿途征车、征粮的消息却越来越杂。

梁文展开第二封,方才的笑意慢慢退去。

江台之下,龙编的城门已开。

更远的北方,却像有人正在一扇一扇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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