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编城外,等着进城的还不止三家部曲。
七处近郊坞聚的来人,本为听清案结果而来,乱起后各退一处,不肯把所带护从交出。他们既怕梁兵趁机拿走自己的水口,又怕三家得势后追问今夜为何不来。先前口口声声同气连枝,此时谁也没有先冲。
梁德没有派人将他们一律赶散。
他让往来熟悉的乡老把消息送出去:士燮未死,城门已有一处开了,未参与作乱的照旧出入;愿救伤者的,可到下游领舟,不强要他们换旗。
其中一处头人当即要回去,另一处却留下,说自家子弟还在学舍。梁德便将杜弼送出的亲笔短书给他看,请他自己认。他看清字,终于放下手里的刀,让跟来的人收起拒人靠近的矛。
若要他立刻向梁家低头,他未必肯;叫他派人接自己的孩子,他没有理由再等。
城中的三家也在等,只是等得越来越不安。
杜承写出的两封手书,一封被黎家截住,一封随梁文安排的小舟绕到城侧,递进了杜家亲信手中。信中没有喊忠义,只说家主还活着,府君许他们先交出扣人之处,未动刀的子弟仍有归家的路。
守在北街岔口的杜家队率读完,先将二十余名年轻子弟叫到身边,准备退向本家。黎昂拦住他,指着南边升起的火光,称梁军正在放火,离队便是全家等死。
杜家队率没有立即争,派了一个熟悉街道的家人去看。
回来的人说,起火的是两家货棚,梁军正引人抬水,没烧杜家大门。杜家老母还在门内骂,说丈夫不见,儿孙也不见,谁敢再将人拉出去,她便自己去太守府讨。
队率听到这里,再也不肯等。双方在街口推搡起来,刀还没出鞘,原来并着的一条长队已经断开。
梁文收到消息,将一支本欲去堵退路的兵调回来,不拦杜家回去。他要的不是把每个退者都逼回黎昂身后。
撤来的队伍刚进东街,迎面却撞上了仍在射箭的黄家弓手。一名传令卒倒在路边,两队军士立即举盾,眼见便要挤进窄街硬攻。
梁斌亲自赶到,没有让后队继续往前塞。他令前排退半个院门,以墙角遮住弓手,再让熟悉街坊的郡卒沿并排屋院穿行。近处住户起初不肯开门,直到听见旧日守东门的队率报出姓名,才从里面挪开门板。
有人建议烧掉拦路的铺面,梁斌当场压下。屋后连着民居,火一起来,自己准备救出的人也没有地方退。他改用长盾推近两家院墙之间,将弓手从侧面逼离窗台,让他们知道巷后已不只一条来路。
箭声渐稀时,黄家的一个管事举着布出来,说家主尚在府中,未经吩咐不敢全撤。梁斌允许他派一人去见黄晟,余者先放下弓,退进空院等候,不趁他们卸弦便冲进去砍人。
管事狐疑了很久,终于把第一张弓搁下。后面的人看见对面真没扑来,才跟着收手。
梁斌让出通往医棚的路,将受伤的传令卒抬走,又把其中一扇打开的院门留作救人退口。这一道街没有赢得震天喊声,却使稍后从北楼出来的伤者,不必再冒一次成排的箭。
更远处,梁昆却叫人把海上强攻的阵势做得越来越大。
几条大舟沿外汊亮起火把,鼓点急促,喊的是进水门。真正熟海的人知道,那几条深腹货舟不能直撞浅埠,城中家兵却看不真切,只见高高船影压来,连河面都像被遮住。
黎昂只得分人往南。
北楼原由他的人守外,蒋茂带来的亡命之徒守里。如今外头忽然少了一截,楼上的蒋茂先骂了起来。他不在乎黎家能否保住旧田,今晚若不能借船逃走,南海到龙编的旧账足够杀他几次。
梁璋蹲在一处废棚后,听见隔街的骂声,终于确定了人。
“真是他。”
梁威将他按低,没许探头。两人身后是唐铠与六名亲卫,另有龚兴引路。他们循先前查到的背巷到了这里,身上换了便于行走的短衣,刀藏在送食的担筐下,不再走那条只能钻人的水沟。
这处楼连着旧客舍,里头有一条送饭的小梯。士府受准上楼探伤的老仆认得路,下来后把士廞所在房间说清,也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蒋峤被绑在同屋,脚踝受伤,根本走不了。
梁璋望向梁威。原先两个人的退路,如今得多备一副抬架,速度必然慢。
梁威没因麻烦便说不救,只抽走筐中一半东西,腾出两根能用的长杆,叫唐铠记牢出了楼转哪一边。外河的梁义已接到消息,再留一艇专载伤者。
“你到门边接人,不先追蒋茂。”梁威道。
“记住了。”
“当我面说一遍。”
梁璋抬头看他,终于将那半句嬉笑咽下去,认真重复了一次。梁威才把一只旧盔扣到他头上,嫌挡眼,又替他往后推了一指。
动手的时机还没到。
梁璋耳边忽然响起孩子的啼哭,忍不住转头。旁边屋内住着几名从雾岛回来的家眷,阿黛也在,先前随亲属到龙编辨认旧案里的货主,乱起便被隔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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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梁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大声叫。
唐铠怕她误往前街走,低声告诉她后巷能通东门,让能走的先去。阿黛却往楼上指了指,说上头有个拿刀的人下午下来讨水,腰上挂着她母亲用过的骨梳。
梁璋心头一紧。
梳子认得出来,不等于便能认定那人亲手害过她母亲。可她显然也没想拿这句话请梁家替自己冲楼,只问抓到了人,能否将那东西留下,让她看看。
“若找得到,我替你留。”梁璋道。
阿黛点头,将屋里两个更小的孩子推给同行妇人,自己留下守着门。她不认得军令,也不晓得城中谁比谁大,只知道前街过不去,便从屋里拆下一块松动门板,给后头的人搭过满是碎瓦的小沟。
梁璋没有再看,目光回到楼上。
两个孩子踏过门板,妇人抱起小的,牵着大的转进后巷。阿黛回过头,朝他们轻轻摆手,示意这边有人守着。梁璋点了一下头,将身子缩回暗处,专心等楼下换防。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鼓。
黎昂的人被迫往南跑,北街口传来杜家撤队的喊声。楼下两个守卫互相望望,其中一个追出去问,另一个退到门前,仍横刀不许送食人上楼。
唐铠挑着担子过去,故意把汤桶碰得晃荡,嘴里抱怨上头要水要饭,催一回变一回,不让送就原样抬回去。
守卫骂他小声些,伸手要掀筐。筐盖刚开,旁边龚兴便把一张沾油的传话布递上去,说楼上要的伤布也在,自己手脏,劳他一并拿。
守卫下意识低头,梁威已从门侧阴影里扑出。
刀鞘重重撞上对方下颌,另一只手攥住腕子,没让刀落地发出脆响。人软下去,唐铠接住,送饭担子仍稳稳压在肩上,连汤也没洒多少。
梁璋跟着进门,手心全是汗。
他刚以为第一步算成,楼上突然滚下一只陶碗,在阶脚碎开。
有人从栏边瞧见倒下的守卫,猛地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