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茂送来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小得穿不进成人手腕的木镯。
梁遂的弟弟接住，盯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替侄女做的。侄女失踪时还小，如今若活着，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
第二件，是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书。
来使说得很清楚，梁家拿归宗时用过的玄鸟信物换人，士?则须另出公文，将旧寨死难全列入梁氏从贼的案下。两家缺一样，岛上便少一户。
梁鸿把信递给士?。士?看完，脸上的冷意更深。
“活口救出来，他还要我们先替他定一份假案。”
梁昆指着纸上“玄鸟”两字，问来使从何听到。来使咬定不知，他只在外汊收信，拿钱办腿脚，未去过岛内。梁昆审了两回，确认他只能指认接信小舟，便不再浪费工夫。
蒋茂已知梁家有这件信物，却未必清楚铜印已经残缺，更不知道南海还存着后人摹下的木样。九真归宗的场面传了许久，他从旧族人口中拼到几句，便以为拿到信物，就能再借梁家的名向散居诸支索取钱粮。
族中有人主张以假物换。梁德没有立即答应，只命人把原封木匣妥善收好。假物能不能骗过，谁也不知；拿信物到岛边露面，至少意味着人要落到对方指定的地方。
阮宣站在堂下，额头一直冒汗。
“他们未必真换。以前收赎，也是先收钱，再说人换了寨，船得再走一程。”
梁璋看向他。“你替他们送过几回？”
“三回……不止。”阮宣跪下，“有一回我知道不对，还是去了。家里催粮钱，我不敢回空手。”
他没有给自己找漂亮缘由，反而让堂中更安静。老人曾一笔笔凑钱，海上送信人收了钱，不敢说人没放，便将同一句等候带回。九年就这样耗掉了。
梁鸿先让他起来。“今日你若领我们走，岛上亲属会不会认你？”
阮宣迟疑许久。“认得。但未必还肯听。”
他画出的岛图很粗，却把关人的几处高地、水池和晒网场分开。所谓雾岛并非一个围着百姓的牢笼，而是几片水中高地拼成的寨群。有人被押在那里，有人原就居住，有人替私枭修舟求食。进岛强攻，最先中箭的未必是看守。
梁忠看完，明确说大船不能进，带去再多兵也只能堵外海。岛里三条潮沟，一条退水后露底，一条通死人坑，剩下一条很窄，须弃舟步行一段再换艇。
梁鸿先点梁斌统队。长子熟悉官面交涉，岛上若有人不愿随梁家走，他能将不同的人分开，也能压住救人时的混乱。
梁斌已起身接命，梁璋却看见他抬臂时顿了一下。
肩上那道箭伤早已长好，牵动时仍有些紧。真正叫梁璋担心的是兄长连日冒雨勘碑、访人，回来发过一夜热，此后咳嗽始终没断。医工不许再淋雨，梁斌嘴上答应，第二日看见别人在岸边等，又把披衣拿起来了。
“我去潮沟。”梁璋道。
梁鸿皱眉。“你刚从泥里回来几个月，又想去？”
“我的肩好得差不多。兄长咳成这样，还去泡冷水？”梁璋转向梁斌，“你先别瞪我。昨夜是谁隔着一面墙咳，吵得我也没睡好？”
梁斌看了他片刻，低声道：“岛内不只要趟水。”
“我知道。他们不信阮宣，也不会因为我姓梁便跟。我先去找那几个活口，带得走多少算多少，外头的人归你。”
梁鸿没有因次子主动便答应，转问梁威与梁义。两人核过潮水，认为可在岛外用小艇接应，梁璋只带少数人入最外寨，梁威分队从另一端靠近。一旦败露，先护人出沟，不追入内寨。
士?补了一个旧寨暗号。那边早年有他熟悉的水户，换过几代主事，认灯法子仍可能留下。但他也提醒，暗号过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落进看守手里，不能当成绝对可靠。
黄昏时，梁鸿终于定下分工。
定计后，岛上又送来一封信。这回没有木镯，只有要求换人的时辰提前半日，说若看见士家船旗便先杀送饭人。
梁昆笑了一声，眼里却没笑。“他怕了。知道我们在查路。”
梁忠不以为可以因此放心。越怕的人越容易胡来，原先拖到次夜试潮的准备得重新压缩。船工刚试过的浅沟不能用，回水提前，若照旧图进，退路会留不住。
梁义带着引水人走出去，直到暮色落下来才回来。他袖子湿透，脚底沾了大片细沙，说仍有一条能走，但必须等一阵短暂的平潮。早了水急，晚了舟底擦泥，接应得多备一次拖舟的人手。
梁璋听得脸色变了几回。脑中闪过的全是那些一夜摸营、干净利落救出人质的模糊故事，真到自己手里，却连赶到门口都不能凭本事许诺。潮不配合，再聪明的人也得蹲在泥里。
他取出原想抵给来使的珠囊，交给梁义，多雇了两位熟沟的艇户。银钱能解决的准备先做好，别等人被困住，才想起少一条绳、少一支篙。
来使被留到天黑才放。梁昆给了一只封好的空匣，请他传话，梁家要先验活人，次日才肯启封。空匣内压着石，重量像真物，封泥却只用家中寻常私记，没有伪造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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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消息不能骗过蒋茂太久。梁昆只是让对方以为梁家仍在争该不该换，从而把目光多放在次日亮处的接人舟。
阮宣听见外头遣使，忽然跪到梁遂弟弟面前，把过去收过的送信钱一笔笔报出来。他没钱还，只有腰间那袋零碎，倒在地上还滚不到半尺。
老人看也没看钱，只攥住他的胳膊。
“你见着我侄女，告诉她，小镯子我还记得怎么做。她长大了，手腕粗了，叔父给她再做一个。”
阮宣低着头，应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好字。
梁璋背过身，将护肩绳结又勒紧了一些。祖名、地位、交州大局，平日说着都远；如今那老人只要一个能戴上新镯子的孩子回来，他反而更不敢保证一定做到。
梁忠守外潮主阵，梁斌护接应处与归舟；梁威控海口，梁义掌小艇，士?带熟寨人辨路。梁璋随阮宣入外寨，绝不带祖物去赌对方守信。
临行前，阮宣忽然站住。
“二公子，若人说不跟你走……”
梁璋正在系绑腿，闻声抬头。“那便让他选。我来找人，不是来凑梁家的户数。”
阮宣低头，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次，仍没敢问自己的罪算不算能抵。梁璋看出他的心思，只叫他将这一次带路走稳，过去的账归过去。
出发那夜，海上果然起了薄雾。
小艇在雾里不能举灯，人人隔着一根短绳知道前舟位置。梁义坐在最前，探篙触到软泥便换手势，后艇随即停桨。有一处原图上的沟已经淤浅，他们不得不拖船过泥，足足耽误了半刻。
梁璋手心全是湿泥，脚下一滑便陷到膝头。他没敢哼怪调提胆，怕声音传远，只有脑中乱七八糟地响着旧日听过的轻快曲子，偏偏越紧张，调子越不肯停。
到了外寨前，阮宣举起遮住两边的小灯，先亮两次，再停一息。
对面水屋里回了一点火。
士?的熟寨人忽然按住他的手，压着嗓子说不对。旧法最后该再灭一次，对面没灭。
众人伏进泥里。
片刻后，一支箭从水屋旁射来，扎进刚才放灯的桩上。
暗号果然被人拿走了。
阮宣抖得几乎站不住，梁璋将他拖到低处。远处看守已在喊有人试探外沟，不多时就会搜过来。原先悄悄进寨的办法，走到门口便没了。
梁璋看了一眼阮宣湿透的衣服，将佩刀藏到泥下，低声叫他按过去收赎时的样子喊。
“就说钱船搁了，你领的脚夫掉进泥里。先让他们过来看。”
阮宣张口两次，终于喊出声。嗓音里那点真怕，倒比任何伪装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