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海转入九真,中途在避风埠停了两日,又换小舟溯支流入内。离开龙编十余日,才抵达旧寨。梁璋扶冯氏下船,先见到的便是碑旁的新田。
田水已经放干,几个佃户正在修埂。见官府与梁家一同来,他们急忙放下锄头,退到路边。士?没有赶人,只请其中年长者指认旧碑位置。
碑就在豪户新立的田界里。
上半截风化得厉害,下半截字却深,凿口也较新。同行老石匠蹲在碑前,摸了许久,又用水泼湿边缘,让两种刀口在光下显出来。
“这里后来剔过。”他指着相邻两行,“原来的字还留一点底。不是同一次刻的。”
豪户管事脸色发白,辩称重刻只因旧字坏损。梁文让他指出重刻前抄本,那人支吾半天,只说主家年代久远,怕寻不得。
老石匠没有替谁断案,又从“贼”字旁辨出原先留下的另一道边。他只能证明补刻,不能说所有罪都由此捏造。梁鸿让书佐分别记清,不许把老人一句话夸成满碑皆假。
冯氏蹲到碑旁,手摸过亡子名字,泪慢慢落下。
她将旧衣的补口朝上展开,给众人看藏在衣里的一小片木片。那是儿子临走时缝进去的门号牌,烧残一角。她从尸旁找回后,怕被人夺走,九年都藏在衣中。
门牌上的细刻,只有当年守寨人认识。士?请来的旧门卒看了一眼,嘴唇便抖。他说冯氏之子那晚在后门值守;叛军最先入的也正是后门,门闩并非被攻断,而是有人从内侧抽开。
梁遂熟悉那道门,曾在那里替人修过门轴。
事情走到这里,梁氏再难只怪假碑。
下午,梁遂的弟弟被带来。他已是个跛脚老人,进屋便跪,反复说自己没杀人。梁德本想先扶,老人却伏着不起,额头一下下撞在泥地上。
“我知道兄长做错了。可他若不去,嫂子和两个孩子都得死……”
冯氏猛地站起,冲过去揪住他衣领。“那我的孩子就该死?”
老人哭得说不出话。
两名族人要拦,梁鸿抬手止住,等老妇哭得没力,才叫人扶开。堂里只剩喘息,连河边的橹声都听得见。
老人终于讲了当年的事。
叛军先劫走梁遂妻儿,逼他领路取粮,许诺开门以后不伤寨人。梁遂带路时,让弟弟到另一端放火示警,想叫乡人从东门逃。可真正动手的人比约定来得早,弟弟还没走到,后门已开。
冯氏之子阻拦,被当场杀死。梁遂上前拦刀,也挨了一刀,尸身后来弃在水沟。弟弟亲眼看见,却逃了,几年不敢报真名,更不敢见死者家属。
“妻儿呢?”梁璋低声道。
“没放。人带走了,我找了很久。”老人摸出一截已磨黑的绳结,“只找到嫂子用过这个结。海边的人替我送信,每回都要钱,后来……我也没钱了。”
这不是一句全无辜的故事。
有人受胁迫,也有人因他的开门而死;官府后来补造罪名,豪户再借碑夺田,都不能让第一刀从未落下。
梁咎站在门外,背弯得比来时更厉害。梁德捧着谱,许久没翻。梁璋望着那只木匣,想起密室里烛火照着的玄鸟,忽然明白祖先不可能只留给活人光彩。
梁鸿走到冯氏面前,没有行一套好看的大礼。他先说明,梁遂受胁迫的来由会写进案,也会留下开门致死的事实,不用“误会”两个字抹去。
被假碑吞去的田要由官府重勘,梁家可以替幸存者出往返、举证的用费,却无权随口划回。至于仍能确认因梁遂引路而受损的几户,梁氏愿承担修屋、养老和孤儿衣食。
冯氏冷笑。“我儿子还能回来?”
“不能。”
梁鸿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这些也买不了您一句原谅。只是梁家该做的事,不能因您不肯原谅便不做。”
老妇握着旧衣,慢慢坐下,仍没答应。
村外豪户派来的管事趁众人沉默,上前说愿让出几亩田,私下和了此事。冯氏没有田可耕,拿回也无用,不如折钱;梁家脸面也能保全,几处都好。
这番话看似周全,说到一半,梁文却问那几亩是谁的。
管事答原来是死者家的,乱后荒了,由主家补税才保住。梁文将封存的旧契摊开,那田从未依法没收,不过因人逃亡便被侵占,如今拿来当作自家赔付,更要冯氏领他的情。
梁鸿命人将此项单独呈给九真官府。归还谁家的田,是官府要判的;梁氏承担的旧债,也不能拿被夺者原有的东西来充。
管事脸上再挂不住笑。梁昆站到他退路旁,轻轻问了一句,谁教他挑众人难堪时来谈和解。
他支吾很久,最后供出蒋茂的人前日刚到过旧庄,许诺只要把梁、士两家逼得翻脸,今后海路仍归他们用。失散旧案被翻出固有冤情,也有人正盼这些冤情再杀一回人。
冯氏听了,抱着衣服慢慢站起。她原先不肯受梁家任何扶助,此时却开口请梁斌扶自己出门,去指认家里的旧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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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斌将手臂递过去,没有叫她改口。
梁德当夜亲自改了谱。
他没有涂掉梁遂的名,也没有在旁边写尽颂词,只补入受迫开门、乡人死难、本人亦亡几项。最后一笔落下时,手停了很久。
梁璋在旁替他添灯。“三叔公怕有人以后拿来攻梁。”
“会有人拿。”梁德将笔搁下,“但已知道的事情,藏回匣里便不算发生过么?”
他将谱合起,叫梁璋把今日所见也记下来,分清亲见与传闻,别替族中找漂亮话。
第二日,士?让人将补刻碑拓下,又封存夺田契据。此前坐在冯氏一边的几名九真长者,终于愿意到梁家歇脚处喝一碗水。他们仍谈损失,仍会争赔补多少,声音却不再只是隔着仇怨高喊。
士?看着梁鸿,问他为何没顺着假碑将案全推回去。
梁鸿望向正在扶老妇上船的梁斌。“我的儿子今日听见真话,往后才知道哪些错不能再犯。”
士?没说佩服,只替他们选了一条不必绕豪户码头的返程路。这份举动,比在堂上说几句赞语更实在。
启程前,梁遂弟弟拽住了士?。
“送信的人,小的想起来了。前几年在徐闻见过,他左肩有伤,替人运玉匣。姓阮,叫阮宣。他说我嫂子那一支还有人活着,后来我没钱,他便不来了。”
梁璋记下名字,交给徐基查沿途货行。那是个替各家转运小件货物的商人,常走徐闻与九真,认得一些不在官津停靠的私埠。
梁昆立即遣人去寻。过了十余日,一个身形瘦小、左肩落得略低的商人被带到九真客舍。来人正是阮宣。听见旧寨的名字,他脸色骤变,先不肯说,等看见冯氏的旧衣和梁遂弟弟手中的绳结,才把一口气吐出来。
“不是没人了。是关得比从前更深。”
他在湿沙上画出一片绕着潮沟的岛地。
“那里起雾,看着只是一片芦洲。可里头关着的人,连自家孩子长多高,都是隔着竹墙猜的。”
梁璋俯身看去。阮宣在图旁画了三道横线,代表岸上守兵。
最后一笔,写下一个他们并不陌生的名字。
蒋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