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篷船的底开始进水时，陈书佐仍不肯放开怀里的文书。
梁斌伸手过去，他先递出竹筒，急得声音发哑：“这个先带走，别叫他们拿了！”
“一起带。”梁斌抓住他的手臂，“你别松。”
老艄公推了一把，两人终于将书佐挪上短艇。梁斌没立即让舟退走，又伸手接住老艄公。老人方才替陈书佐挨了一下，腹侧衣服全湿，攀住船边却不肯叫痛，只念着后面还有人。
篷下躺着一名随行县卒。
还有一个，正是先前从舷边跌下去的人。老艄公伸手指水，指了两回，梁斌才明白他要找的是同来那名年轻县卒。水面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一只翻过来的草履贴着船边打转。
梁斌叫后面的探舟沿岸去找，没有答应老人一定能寻到活人。
盾手先过去，将人拖到舷边。每挪一处，艇便晃一下，梁斌蹲着稳住陈书佐，直到最后那名县卒也上了舟，才下令退往后队。
他们没有拖住已经破损的空船。
再留一步，便要让刚救上来的人陪一条船沉下去。
梁威守住水口，等接伤舟过来，才缓缓后退。木舟上有几名刀手仍抵抗，被他与护卫逼到一处；另一边几个撑篙人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抱头蹲到木堆旁。
梁忠先遣人控制岸边，不许己方跳水追逃。
这不是一场可以尽追到底的仗。前后舟上还有伤者，两岸有不熟的岔路，若为了追一个背影，将刚聚好的队形拆散，敌人未必不会回身再咬一口。
可逃的人也没有全走掉。
一名颈粗、左耳缺了一小角的头目试图混进运木的汉子中，被其中一人猛地推了出来。那人方才被逼着撑舟，背上还留着刀背打出的青痕，见头目也要装成苦力，气得连怕都忘了。
“他叫我们来的！钱没给，先拿刀砍人，如今倒要同我们蹲一起！”
头目转身拔刀，被梁威一盾撞倒，压住双手捆了。
有人叫他蒲彰，先前在几处私港做过护船头目，后来与西逃者混在一处。身上的钱、旧符都被收起，却没有谁只凭一枚铜钱，便说清他背后站的是哪家。
俘虏分别交给人看守，堵水的浮木也逐渐被移开。梁家没有把放下撑篙的人一并当场处死，受伤者却照样留下待查，不能因为喊一声受逼，便从此什么都不必交代。
梁璋在接伤舟上迎住兄长。
他先看肩，又看手，梁斌知道他在找什么，抬起两臂给他看了一下。
“没中箭。别看了，接人。”
梁璋立刻伸手。
陈书佐被抬进篷内，郑老留下的药材派上了用场，随船医工跪在近旁替他处置。梁璋想帮，见对方只需要一处能放东西的干净地方，便将自己平日靠着睡的软垫挪出来，把那一片腾空。
老艄公没能撑过日落。
医工已经尽力，老人临到最后只记挂那条破船，问还能不能补。陈书佐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几次想答，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梁璋站在篷外，听见里面慢慢没了声，手中的水壶也放了下来。
书佐亲自替老人盖住了脸。
帘外那个替医工换水的少年忽然蹲了下去。他一路没有哭，此刻只捂着脸，肩膀抖得碗里的水泼了半身。
他是老艄公的侄儿，此行跟着学掌舟。叔父出门前答应，回去便让他独自撑过城外那段急水，免得婶母总说他十五六岁了，还只会坐在船上吃。
梁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还是将落地的碗捡了起来。
少年忽然抬头：“我婶母还在埠头等。公子，能不能……先别叫她在大路上听见？”
“能。”
这一回梁璋答得很快。他去寻陈书佐，问清住处，另请熟悉那一带的士府舟子先行。陈书佐将自己腰间旧佩交给来人，让他到家里请妻子一同过去，陪着老艄公的妻子，别只扔下一句话便走。
梁鸿听见安排，又让人从尚完好的舟上卸下两块干燥舱板，先给死者做一处安放的地方。
唐铠默不作声地过来帮忙。他平日最烦这种抬一头等一头的慢活，此刻却一声没催。少年伸手来接木头，被梁璋拦住，叫他回去替叔父理理衣襟。
“等会儿到了家，你婶母要看他的。”
少年站了一会儿，擦着脸进了篷里。
灰篷船上的县卒一死一伤，梁家也有两名护卫受了重伤，几名舟子被箭或浮木伤着。一个跟药船同行的脚夫抱着断篙坐在角落，直到天黑都没敢大声说话。
梁璋走过去，将一碗热粥递给他。
那人抬头，认出这就是被人喊着要杀的二公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接过碗，低声说自己原以为跟梁家这样的船同行，总能稳妥些。
梁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这趟确是冲我们来的。到了有官兵的埠口，你若不愿再同走，我叫人送你去别舟，不扣你的脚钱。”
脚夫低下头，捧着粥喝了几口，才说让自己想一夜。
梁璋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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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舟，唐铠正蹲在俘虏旁边，气得想拿那几张从蒲彰身上搜出的伪诗塞进他嘴里。梁璋拦住，没摆出一副已经看穿全局的样子，只让蒲彰朝陈书佐的方向看看。
“岸上喊只杀梁家，你先围的是士府船。现在人没死，你回去准备怎么交代？”
蒲彰绷着脸，说只是认错旗。
“隔着这么近，连旗都认错，还敢替人护船？”唐铠怒道。
梁璋没顺着逼，站起身让人将蒲彰单独押开。另几名撑篙者各自说了受雇的情形，有人只知运木，有人承认后来听说要截梁舟，仍贪着酬钱留下。谁说过什么，原样记下，不能为了凑成一份好看的供词，替他们补出自己不知道的人名。
真正能拆穿“文士不平、自发惩梁”说辞的，是眼前这个还活着的陈书佐，以及被强逼的舟子、提前摆好的堵水船。
诗被人拿在手中，便只是行凶时的一块遮脸布。
梁鸿直到伤者都安置妥当，才过来看两子。
他没有因为梁斌先救人、梁璋守住后队便立刻夸奖，先听梁忠把前后经过说完，又亲自去见陈书佐。
书佐想撑起身，被梁鸿止住。
“足下不必多礼。今日原是去见府君，未料让迎客的人先遭了险。”
陈书佐脸色惨白，却仍把话说得清楚。自己先行本为接引，遇着运木者称水口出了争执，才停车查看；随后被人认出，几乎没有退开的机会。
他不是被梁家绑到船上，也不是同梁家商议好一场遇袭。
“这些话，我会亲向府君说。”
梁鸿点头，让他先养精神。
陈书佐却叫住梁斌，低低道，自己方才先递竹筒，是怕连命和差事一道丢了，并非真不想活。
梁斌听得一怔，随即在他身旁坐下。
“谁不想活？下次先把手伸出来，东西可以再拿。”
书佐闭了闭眼，慢慢点头。
梁璋在旁边听着，悄悄把手伸到兄长背后，摸了摸衣上方才看不清的一片暗色。布是干的，沾的是船边的泥。
梁斌回头瞥他一眼。
他立刻收手，装作在拍自己的衣襟。梁斌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揭穿。
夜里，梁斌到弟弟那条舟上，见平日睡的地方空着，问他垫子去了哪里。
“给医工了。”
“今夜怎么办？”
“同你挤。我今日照命守了后面，借半张榻总不过分吧？”
梁斌望了他片刻，伸手将他的行囊提起来。
“走。别半夜又嫌我挤你。”
梁璋跟上去，嘴里终于有了些平日的声音，说哥哥睡觉太规矩，连翻身都像在守门，哪会挤到别人。
梁斌没有回他，只替他挑开挡路的绳索。
同夜，一封由陈书佐口述、他人代笔的急报先行送往龙编。遇袭处离城已不远，快舟不停，翌日清晨便能赶到。
士燮收到信时，原先备好的见客礼单尚在案上。
他读完，把礼单挪到一旁，叫士武先去确认随行死伤，又亲自指定来迎的人，不许再由临时接帖的门客代办。
“梁君既已来了，总不能让他还未见我，先在我的地方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