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还没散,董亭的霜土上就溅上了第一滴血。蜀军先锋营的木栅刚被士兵们用圆木加固好,远处地平线就滚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是魏军骑兵的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冻土上,震得地面霜粒簌簌往下掉,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列阵!”周平校尉的吼声刚落,一支狼牙箭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栅上,箭尾还在剧烈震颤。他猛地抬头,只见黑暗里冲来一道黑影,比寻常战马高半头,马上的人穿着玄铁重铠,肩甲上铸着狰狞的兽首,手里的开山大斧比门板还宽,斧刃在残月微光下泛着嗜血的冷光,正是魏军先锋徐质。
“徐质来了!”阵里有人喊了一声,蜀军士兵瞬间绷紧了神经。李二狗握着长枪的手全是汗,枪杆上的松木毛刺扎得掌心发疼,他想起赵大昨夜说的“魏狗的先锋是个疯子”,心脏狂跳得像要蹦出来。
徐质的战马跃过一道浅沟,斧刃带着风声劈下来。最前面的蜀军盾兵慌忙举盾,“铛”的一声巨响,木盾瞬间被劈成两半,斧刃余势未减,又砍进了盾兵的肩膀,鲜血喷在徐质的玄铁铠上,顺着甲缝往下滴,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挡我者死!”徐质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拔起斧头,又劈向旁边的士兵,那士兵的长枪被劈断,人也被巨力掀飞,重重撞在木栅上,没了声息。
“老匹夫休得猖狂!”廖化的吼声从左侧传来。老将军骑着一匹棕栗色战马,手里的长枪直刺徐质的咽喉。徐质侧身避开,斧头横扫,廖化赶紧低头,斧刃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头盔上的红缨削断。张翼也从右侧冲来,环首刀砍向徐质的马腿,徐质抬脚踢开,刀砍在马镫上,火星四溅。
两位老将夹击,却依旧占不到上风。徐质的斧头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千钧之力,廖化的枪杆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张翼的刀几次逼近徐质的铠甲缝隙,都被他用斧柄挡开。“两个老东西,一起上也不够老子砍的!”徐质狂笑着,斧头突然变招,劈向廖化的战马,廖化赶紧提缰,战马人立而起,躲过一劫,却也乱了阵脚。
蜀军先锋营本就人心惶惶,此刻见徐质如此悍勇,两位老将都难以抵挡,阵脚顿时乱了。有个新兵慌得转身就跑,周平眼疾手快,马鞭抽在他背上:“回来!再跑老子先斩了你!”可更多的士兵开始后退,魏军后续的步兵方阵已经冲了过来,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弩兵在方阵间隙放箭,箭雨像黑雪一样落在蜀军阵中,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
“撤!撤到主营!”周平见抵挡不住,只能下令撤退。蜀军士兵边打边退,有的扛着受伤的同伴,有的拖着断了的兵器,还有人不忘捡起地上的箭囊,那是接下来作战的保命符。李二狗跟着赵大往后退,他看到一个魏军士兵举着刀冲过来,赵大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挥刀格挡,刀与刀碰撞的瞬间,赵大的手臂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赵大哥!”李二狗喊着,举起长枪刺向那魏军士兵的后背,枪尖穿透了对方的皮甲,那士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赵大摸了摸他的头:“好小子,没白教你!”两人互相掩护着,跟着大部队往主营退去。
高坡上,郭淮勒住马,玄色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千里镜,镜片里能看到蜀军撤退时的场景,虽然混乱,却没有溃散,士兵们互相掩护,断后的部队还在时不时反击,甚至有人在撤退时不忘埋设绊马索。“徐质果然没让我失望,”他低声说,“但姜维的兵,韧性也够强。”
身边的参军杨欣递过来一壶酒:“将军,蜀军已经退到主营,要不要乘胜追击?徐质将军的部队士气正盛,说不定能一举攻破主营!”
郭淮摇了摇头,将望远镜递给杨欣:“你看,蜀军主营的鹿角已经架起来了,弩兵也上了营墙,姜维肯定在里面布好了阵。当年牛头山之战,姜维就是用诈败诱敌,今日我若让徐质冒进,怕是会中他的计。”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传令徐质,停止追击,就在外围扎营,把董亭团团围住。咱们有的是时间,等蜀军粮尽水绝,军心自溃,再动手不迟。”
杨欣恍然大悟:“将军高见!用围困拖垮蜀军,比强攻损失小得多!”他转身要去传令,郭淮又喊住他:“再派斥候去铁笼山,看看大司马的玄武军到了没有。告诉斥候,要是看到玄武军的黑旗,就立刻回报。”
“诺!”杨欣领命而去。郭淮望着蜀军主营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他知道,今夜的胜利只是开始,姜维还没亮出底牌,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夜色渐深,魏军的营帐在蜀军主营外围连成一圈,火把光映着甲胄,像一条黑色的锁链。蜀军主营里,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有的抬着阵亡将士的遗体,有的修补破损的营墙,还有人在清点剩下的粮草。粮草库烧了大半,剩下的粮食只够支撑五日,这还是省着吃的情况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二狗跟着赵大在营里帮忙,他的护心镜上沾了些血,是刚才撤退时溅上的。他用布擦着铜镜,背面的“山羊须”已经模糊不清,心里却比之前踏实了些,至少他们守住了主营,没有被魏军一锅端。“赵大哥,咱们还有胜算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赵大正在给手臂的伤口敷药,闻言看了他一眼:“有大将军在,就有胜算。当年丞相在五丈原,那么难的处境都没放弃,咱们这点困难算什么?”他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帐,那里的灯还亮着,“大将军肯定在想办法,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岗位,就是帮他。”
李二狗点点头,目光望向中军帐。帐外的望楼上,姜维的身影正立在那里,玄色织金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亮银甲上沾着些烟灰和血斑,那是昨夜救火和应对死士时留下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用朱砂和鲜血写的《八阵图》注解,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是常年征战被汗水和血水浸的。
姜维望着远处魏军的营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跟着诸葛亮北伐,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参军,拿着丞相给的《八阵图》手稿,在军帐里研究到深夜。丞相那时还笑着说:“伯约,这八阵图看似复杂,实则藏着‘变’字,战场之上,唯有随机应变,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丞相早已不在,可这句话却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走下望楼,回到中军帐。帐内的牛油巨烛还在燃烧,案上放着一杯冷茶,旁边是被烧焦的粮草清单,上面用红笔圈着“剩余粮草五万石,仅够五日”的字样。他拿起清单,手指在“五日”上摩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昨夜的变故太多,羌人背叛、粮草失火、死士投毒,每一件都打在了蜀军的软肋上,若不是将士们顽强,恐怕主营都守不住。
“大将军,”亲兵王五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姜维接过汤碗,却没喝,只是放在案上。他铺开一张素白笺纸,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开始写字。他写的不是军令,也不是战报,而是给诸葛亮的“信”。这么多年来,每次遇到困境,他都会写这样一封信,仿佛丞相还在身边,能看到他的挣扎与坚持。
“丞相台鉴:维今日领兵于董亭,遇羌人背叛,魏军来犯,粮草焚半,将士死伤甚众。维资质愚钝,未能识破玄衣社之奸计,致有此败,实乃愧对丞相之教。”他的手微微颤抖,墨汁滴在笺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前日校场点兵,新兵李二狗言,愿随维光复中原,今日却倒于先锋营,其护心镜尚在,维见之,心如刀绞。维常念丞相‘汉祚未绝’之言,然今日之境,粮少兵疲,三面受敌,维亦有茫然之时……”
写到这里,他再也写不下去,掷笔于地。狼毫笔滚落在案下,笔杆撞在甲片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帐帘“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姜维望着笺纸上的字迹,眼眶渐渐红了。他想起丞相在五丈原的最后日子,咳着血还在批阅文书,想起蜀中百姓翘首以盼王师北定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大将军……”王五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跟着姜维多年,从未见过大将军如此失态。
姜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案上的玉麒麟佩,指尖划过那道裂纹。玉佩依旧冰凉,却像是给了他一丝力量。他想起丞相临终前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天水归汉,到跟随丞相北伐,再到如今独撑蜀汉北伐大旗,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挣扎?他岂能就此放弃?
他猛地站起身,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董亭的位置画了个圈,又指向铁笼山:“王五,传我将令,召集所有偏将以上将官,立刻到中军帐议事!”
“诺!”王五见大将军恢复了常态,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出去传令。
姜维重新拿起笔,在笺纸上写下最后几句:“维虽身处逆境,然不敢忘丞相遗志,不敢负先帝重托。今日之困,亦是他日之机,维定当寻得生机,以报大汉!”写完,他将笺纸折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还放着丞相当年给的《八阵图》手稿,纸张早已泛黄,却依旧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中军帐外,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夏侯霸、廖化、张翼等将官陆续赶来,他们的甲胄上都带着伤,却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坚定。夏侯霸走进帐,看到案上的粮草清单,眉头皱了起来:“大将军,粮草只够五日,魏军又围得紧,咱们得想办法突围才行!”
廖化也附和道:“是啊,伯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老臣愿率部为先锋,杀出一条血路!”
姜维示意众人坐下,然后指着沙盘:“诸位,魏军虽围得紧,却也给了咱们一个机会。郭淮和司马昭以为,咱们会坐以待毙,用饥饿拖垮咱们,可他们忘了,铁笼山还有一条小路,能通往南安的粮仓。”他手指在铁笼山的“虎口峡”处点了点,“那里地势险峻,魏军肯定想不到咱们会从那里突围,更想不到咱们会去夺南安的粮仓!”
张翼眼睛一亮:“大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假装被困,暗地里派精锐去夺南安的粮仓?只要有了粮,就能和魏军周旋!”
“不仅如此。”姜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玄衣社的情报泄露,让咱们吃了大亏,这次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斥候故意放出消息,说咱们要从东侧突围,引司马昭的玄武军去东侧设防,咱们则趁机从西侧的铁笼山出发,直奔南安!”
众将闻言,都露出了振奋的神色。夏侯霸站起身:“大将军妙计!末将愿率无当飞军为先锋,去夺南安粮仓!”
“好!”姜维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夏侯将军率五千无当飞军,今夜三更出发,走铁笼山小路,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抵达南安,夺取粮仓;廖老将军率部守主营,故意示弱,让魏军以为咱们无力突围;张翼将军率部在西侧设伏,若魏军发现咱们的动向,就从背后袭扰,拖延时间!”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甲片碰撞的声音震得烛火微微晃动。
姜维看着众人的身影,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些。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但这也是当前唯一的生机。他走到帐帘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魏军的营帐灯火通明,却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们的反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