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姜维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随时要喷发的怒意:“你今天去了北麓的矿洞。”
“是。”姜维没有否认。
“找到了什么?”
“我爹的东西。还有……慕容将军的遗物。”
慕容烈的瞳孔骤缩。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姜维的衣领,将姜维整个人往前拽了一步。
姜维的脚下一晃,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慕容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恨意,还有更深处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痛。
慕容烈一推,让姜维后退了两步。
他稳住身形,没有抽刀,也没有怒色。营中的风从白桦林中灌过来,吹得篝火左右晃动,将慕容烈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姜维没有看慕容烈。他低头,将腰间断刀的刀柄转了半圈,让刀鞘上的“姜”字朝外,然后从怀中摸出那卷帛书残卷。
帛书残卷被血洇得发黄,边角破损卷曲,展开时发出极轻的“刺啦”声。姜维将残卷有字的一面朝着慕容烈,举到火光能照见的位置。
“这是我爹临终前塞给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荡开,“上面有五个字,‘慕容兄共鉴’。这帛书是我爹和您兄长在祁山立盟时写的,一人一半,合则为信。您兄长手里那半张,应该在您那里。”
慕容烈虽然怒气不减,但头脑并未完全失去理智。他的目光落在帛书残卷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伸手接,只是盯着那五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姜维又从怀中摸出三块“马”字铁片,拼在一起,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三块铁片拼合后,是一张完整的矿脉路线图,朱砂圈出的“白羌”和“鬼面砂掺入处”在火光下清晰可辨。
“这是我爹手札封皮上的标记,被马遵扣留后崩落的碎片上次赵大捡到给了我。三块已拼齐了,就是矿脉走私的路线。”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
帛书、铁片、矿脉路线图,三样东西摆在那里,像三块沉默的石头。
姜维并没有解释密记和铜牌,没有提石望古的书信、木犍的账册、张奂的鬼面砂,甚至没有提慕容雪找到的断刃和羊皮图。他只是站着,让证据自己说话。
慕容烈盯着地上的三块铁片看了很久。
营中的羌兵们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大声。慕容烈背对着篝火,脸上的光被阴影吞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他余怒未消,自己给自己找着台阶,抓住姜维之前的话头不放。
“你刚才说,进了矿洞,见到有我兄长的遗物?”慕容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一个汉人,凭什么动他的东西?你爹害死了他,你还敢来?”
“叔父——”
二人正在对峙之时,慕容雪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急促而清亮。
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挡在姜维面前,一只手按在慕容烈攥着姜维衣领的手腕上,语气又急又稳:“叔父,松手。义父要见他。有什么事,到义父帐前说。”
慕容烈没有松手。他盯着姜维,像盯着一个猎物,在权衡什么。
慕容雪很快出现在帐前,她挡在门口,银发在风中微扬,语气平静却坚定:“叔父,姜维是我义父请来的客人,他手持父亲与姜冏将军的盟约信物,是来查明当年真相的。”
“真相?”慕容烈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毡帐,“汉人有什么真相可言?姜冏口口声声说汉羌和睦,结果我兄长死在汉人手里,我们的牧场被汉人淹了,盐路被汉人断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身映着篝火的光芒,“你带他来,是想让他再给我们画一张和平的大饼吗?你让姜冏老贼的小兔崽子滚过来,今天自己送死,父债子还,省得我去找他。”
周围的羌兵纷纷拔出兵刃,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慕容雪却十分强硬,柳眉倒竖,剑指众人,寸步不让。
她捡起地上的狼头旗,指腹蹭过旗面上的图腾:“我们慕容部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非常不易。首要的问题,就是分清敌我,这一点不能含糊。我没忘父亲的仇,更没忘部族的难!”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硫磺晶,晶块上刻着细小的“共采”二字,“这是父亲当年与姜叔定的共采凭证,有了它,我们才能从汉商那里换盐换粮。各位同胞,你们想一想,现在部族只剩半月存粮,冬天一到,多少老人孩子要饿死?”
“饿死又如何?气节面前,饿死也不能向汉人低头!”慕容烈怒吼道,眼中满是血丝,“我带族人打了十年,才守住北麓牧场,不能让兄长的血白流!”
说话之间,慕容烈已经气得须发倒竖,马上便要动手。
慕容雪挺身站在姜维身前,不让动手,继续说道:“二叔,请你冷静一下,听我说说其中利害。”
慕容烈呵斥道:“雪儿快让开!”
“死守牧场,就是让父亲的血白流!”慕容雪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眼中闪过圣女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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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姜叔立约,不是为了让我们画地为牢,而是为了共生!杀了姜维容易,可开春的粮怎么办?盐怎么办?那些在矿脉附近活动的魏人探子,难道叔叔就没察觉?他们巴不得我们与汉人火并,好坐收渔利!”
姜维听到“魏人探子”四字,心头一震。
“慕容将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敌视,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年长羌人眼中的复杂。
慕容烈没想到姜维会主动说话,他上下打量着姜维,眼神冰冷如霜:“小子有种啊,敢顶嘴,是条汉子。”
姜维不卑不亢,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军所言血债,姜维不敢或忘。但我父亲一生致力于汉羌和睦,慕容昭将军遇刺,冀城之变,其中必有隐情。我此来,不是为了挑拨,而是为了查明真相,揪出背后挑拨离间的真正元凶,告慰所有枉死之人。”
“巧舌如簧!”慕容烈厉声道,弯刀直指姜维的咽喉,“凭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妄谈真相?”
姜维没有退缩,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玉虎符。
夕阳的余晖洒在玉符上,温润的光泽流转,虎符中央的凹槽与慕容雪的狼牙坠恰好契合,散发出微弱的青光。
“凭此物。”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羌人,“此乃当年汉羌会盟,我父与慕容昭将军共同执掌的玉虎符。虎符合一,象征汉羌永睦之誓,也是联合巡防队的调兵信物。”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年长的羌人:
“当年参与会盟的长辈应该还记得,每逢祭山节,汉羌族人会共同擦拭这枚虎符,祈求风调雨顺。如今虎符仍在,盟约的初心为何要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