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陈同志的电话先到。
陆先生,局里想请您过来坐坐。他在电话里还是那副理工男的口吻,一板一眼,就是聊两句,不会很久。您和肖小姐一道来。
陆仁握着手机,看了肖叶一眼。她正把早上出门穿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听见电话,偏过头来,用口型问:谁?
局里。陆仁捂住听筒,说要请我去坐坐。
肖叶的眉梢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外套重新取下来,抖了抖,搭在手臂上。
几点?
说是现在。陆仁对着电话说,行,我们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陆仁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下车库蹭了一身灰,今天上午当街那一出,衬衫领子又皱又歪。他扒拉了两下,没扒拉正。
别弄了。肖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手,替他把领子翻正,指尖顺着领口往下,在他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去了局里,少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指尖的力气也不重。陆仁却觉得胸口那块元核,跟着她那一停,跳了两下。
知道了。他嘴硬,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你上次去局里,签了个协议回来。肖叶收回手,这次再签,先给我看看。
陆仁一愣,随即笑了:合着你是怕我把自己卖了。
我怕你把钥匙卖了。肖叶说,钥匙卖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两人出门。老周在院子里浇他那几盆花,看见他们,把水壶往地上一放,慢悠悠地掸了掸手上的水:上局里去?
您怎么知道?
昨天夜里,市中心的蓝光,电视台都报了。老周说,今天上午,你们在奶茶店门口那一出,网上的视频都传疯了。局里不找你们才怪。
陆仁摸了摸鼻子:传疯了?
疯不疯的,我不知道。老周看了肖叶一眼,我只知道,钥匙这东西,搁谁手里,谁睡不着觉。你们去了,别让他们把话说满。
怎么说?
他们说三句,你们听一句。老周转身,又去端他的水壶,剩两句,一句是客气,一句是试探。客气别当真,试探别接茬。
异能局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楼,门口连牌子都省了,只挂了一块市能源管理办公室的牌子。陈同志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
进门要先登记。门房递过来一本登记簿,陆仁接过笔,写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写到肖叶那栏,笔尖悬了一下,转头看她。
名字你写。肖叶说,我不签外头的簿子。
马处长的面子工程,第一道就碰了软钉子。陈同志没多话,把登记簿接过去,自己替肖叶填了一栏,只写了随行人员四个字,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廊不长,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流程图,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走廊不长,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流程图,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圆脸,穿着局里那种深灰夹克,见人先笑,笑得很和气;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坐在他斜后方,面前摊着本笔记本,笔没动,一直盯着门口看。
圆脸的那位先站起来:陆仁同志!可算见着真人了。
他伸出手来,陆仁握了一下,那只手热乎乎的,握得很用力,像是见了多年老友:我是参谋部的,姓马。这位是我们部的周远同志。早就想跟您聊聊,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今天上午的事,我看视频了,年轻人,了不起!当街救人,有担当!
马处长。肖叶在陆仁身后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们是来谈事的,客套话就不用了。
马处长脸上的笑纹顿了顿,随即又舒展开来:肖小姐痛快。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坐,请坐。
桌上摆着三杯茶,杯口都冒着热气,像是掐着点沏的。陆仁坐下,端起茶闻了闻,没喝,又放回去。
马处长也不在意,自己呷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开口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调子:今天请两位来,就为三件事。头一件,道谢。上午奶茶店门口那孩子,我们查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家里独苗,要不是您当街出手,孩子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局里记您这一功。
记不记功的,无所谓。陆仁说,我收了那口气,主要是它缠着人,我看着难受。
难受,说明您有善心。马处长点头,善心是好事。可话说回来——您当街动异能,按您和局里签的那份协议,第六条白纸黑字写着,公共场合,非授权,不得使用异能。这话,我没记错吧?
陆仁的心一沉。陈同志站在门边,垂下眼皮,没接话。
没错。陆仁说,是我破了规矩。
规矩是规矩,情理是情理。马处长摆了摆手,我今天说第二件事,就是这个——那孩子是您救的,全城都看着呢。这事,局里打算这么处理:功过相抵,既往不咎,您当街出手这事,就此揭过。您看,行不行?
陆仁没急着接话。他想起老周那句他们说三句,你们听一句。这句既往不咎,听着是给台阶,可台阶从来不是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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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处长。肖叶开口了,既往不咎,是白给的,还是带条件的?
马处长哈哈一笑:肖小姐,您这话说的——局里办事,什么时候带过条件?
带没带,得听了才知道。肖叶说,您说三件事,才说了一件半。
好,痛快。马处长收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第三件,也是今天请两位来的正事。城东那栋停工楼,底下那扇门,两位昨天去看过了,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又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蓝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五十来岁,方脸,两鬓有些白,没坐下,站在门边,先看了陆仁一眼,又看了肖叶一眼。
宋处。马处长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拿份文件。宋远走到桌边,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夹在腋下,却没急着走。他看了看桌上那三杯茶,又看看陆仁,开口,声音不高:
钥匙是谁的就是谁的。门是谁的就是谁的。我管行动处,只管别在城里出乱子。别的事——
他转向马处长:你们参谋部,别越界。
马处长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宋处,看您说的,我们这不也是为全城百姓着想吗。
全城百姓不背这个锅。宋远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夹着文件,脚步很稳。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陆仁同志,下午六点前,报告一份给我。你在外头动了异能,行动处要存档。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两句话压低了半寸。
马处长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宋处就是这个脾气,铁面无私。咱们接着说——那扇门,是公家的门。
三十年前,城防改造,门板拆了,底下留了个口子。这些年,局里一直有人盯着,可门这东西,光盯着没用——它认人。昨天夜里,门底下那道缝,又漏了气,今天上午,就缠上人了。上午缠了一个,往后呢?全城几百万人,谁也不敢说下一个是谁。
他顿了顿,看着陆仁:门认钥匙。钥匙在您手里。局里的意思是——钥匙是公家的钥匙,公家的门,理应公家管。您要是愿意,把钥匙交出来,交给我们参谋部代为保管研究,往后门这边的事,局里全权接手,您和肖小姐,安安心心过你们的小日子。这,就是第三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马处长。陆仁端起茶杯,这回喝了,慢慢咽下去,您这三件事,头一件道谢,我收着;第二件既往不咎,我领情;可这第三件——钥匙交出来,代为保管。
他放下茶杯:钥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到我手里,我爹没说过要交,我爷也没说过。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钥匙管自家的门,城里的门是公家的门,可钥匙不是公家的钥匙。它认我,不认文件。
马处长的笑容淡了半分:陆同志,话不能这么说。门是公家的门,门漏了气,祸害的是全城百姓。钥匙搁您手里,您是痛快了,全城人呢?
我可以在。陆仁说,门要漏,我就在。谁被缠上,我去收。您要我配合局里守门,行,我配合。您要我交出钥匙——这话,往后别再提了。
陆同志——
马处长。肖叶站起来,他话说明白了。钥匙不交,门我们守着。您要是觉得不够,局里派个人跟着我们也行,但钥匙,不动。
她说完,看向陆仁:走了。
陆仁站起来,把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谢谢您的茶。改天请您喝我们家的。
两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一直没说话的周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陆先生,门可等不了三十年。
陆仁脚步一顿。
周远同志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头问。
周远还是那副坐姿,笔记本摊着,笔没动,只抬起眼来:昨天那道缝,比上周又宽了。今天下午,围挡那边报上来,缝口子在漏气,封不住。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您——门等不了三十年。它等的,是您手里的钥匙。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出了灰楼,太阳已经斜了。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几个等车的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一道蓝光一闪而过。
视频传得够快的。陆仁小声说。
肖叶走在他旁边,脚步没停,马处长说得对,门是公家的门,祸害的是全城百姓——这话我挑不出毛病。可他漏了一句:门底下那口气,要是没人收,缠上的下一个,可能就是刚才看视频的那几个。
所以呢?
所以,肖叶偏过头看他,钥匙不交,门我们守着。这话是你说的,也是我说的。往后真出了事,别一个人扛。
陆仁心里一暖,嘴上还是贫:那不行,我扛得住。
你昨天夜里收门气,手都凉了。肖叶说,今天上午当街那一下,回去的路上,你扶着墙喘了半条街。这叫扛得住?
陆仁张了张嘴,没词了。
肖叶也没再追着说。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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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我再说一遍。协议第六条,公共场合不能用异能——这规矩你破都破了,我不跟你算。但往后,你再用元核,得让我在旁边。
为什么?
因为锁是看着钥匙的。肖叶说,你走到哪儿,我看到哪儿。这话我说过两遍了,不想再说第三遍。
陆仁看着她。夕阳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昨天夜里缝里那只手递过来的那点凉,这会儿,全被晒暖了。
他说,第三遍不说了。这话,我记着。
两人走回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陆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林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当街视频传开了,暗世界里有人出价买元核的消息。你们俩,最近出门小心点。
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肖叶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楼群,忽然问:
周远笔记本上画的那条线,你看清了?
看清了。陆仁说,一条线,从门缝里伸出来,头垂着。像等着谁去牵。
肖叶收回目光,参谋部那帮人,马处长是面上的人,周远是心里的人。面上的人递话,心里的人递线——线头都摆出来了,就看谁先伸手。
陆仁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先生说的没错,城里的门是公家的门。可钥匙要是一交出去,我连看门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不能交。肖叶说。
嗯,不交。
车里报站的广播响起来。肖叶没再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远说得对,门等不了三十年。可它等了三十年,等来的也不是一只随便什么手——是认得它的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