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背街出来的时候，警戒线外多了一个人。
两人在地下待了将近一个钟头。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市中心的霓虹全亮了。陆仁一只脚刚迈出铁栅栏门，肖叶忽然按住他的胳膊。
那边。她下巴朝警戒线方向扬了扬，有人等我们。
陆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胸口别着异能局的证件牌，站在一辆黑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陆仁和肖叶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仁脸上。
陆先生？
陆仁脚步一顿。
我姓陈，行动处的。那人走过来，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的人，晚上在这儿守着。监控拍到您二位，从背街那个废弃入口下去了。方便问一句——下去干什么？
看看。陆仁说。
看什么？
看那道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下，落在陆仁沾着灰的裤脚上。
陆先生，那人顿了顿，您是登记过的特别顾问。按协议，顾问不参与现场行动——您看缝，这个，不在顾问职责里。
我知道。陆仁应着，我就是来看看。
看出什么了？
陆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肖叶，肖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底下那道缝，他说，漏了。
漏了？
漏了三十年。陆仁抬眼看他，你们封着这栋楼，封的是楼，不是缝。缝里的东西，今晚少了一点——被人收走了。
那人脸色微变：收走了？谁？
不知道。陆仁说，也许是它自己，漏够了。
他说完，没有多解释，带着肖叶，绕过那人，往街上走。
陆先生。那人在身后喊住他。
陆仁停下。
局里想知道，您为什么对这道缝这么上心。那人收起手机，您一个特别顾问，大晚上钻废弃车库——这不是您该干的事。
我知道。陆仁回头看他，可要是没人管，这道缝漏的东西，迟早会漏到街上去。到时候，就不是您该干的事，也不是我该干的事了——是街上那些普通人的事了。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没有再开口。
走出几步，陆仁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陈同志，麻烦您转告局里——今晚这事，是我自己去看的，跟顾问协议没关系。协议里写的是公共场合不能用异能，我今儿，一下都没用。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记下了。他说。
肖叶跟上来，压着声音：你跟他较这个真干什么？
协议是我签的。陆仁说，字我签的，规矩我得认。不然以后真出了事，他们说我不守规矩，我辩都没法辩。
他记下也没用。肖叶说，异能局里，看监控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今晚我们进车库，明早就会有人知道。
知道就知道。陆仁说，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肖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走出一段路，肖叶忽然说：你刚才那话，说得有点硬。
硬吗？
她想了想，不过，挺好。
守门人说话，就该硬。肖叶声音低下去，门在人在，门不在，人也要在。你刚才那副样子——有点像我爹了。
陆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才二十八。
我爹守门的时候，比你还小。她补了一句。
两个人并肩走在霓虹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到听雨轩，已经很晚了。
先生还没睡。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泡了一壶茶，看见他们进门，也没问缝的事，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先生，您不问问我们看见什么了？
该说的，你们会说。先生呷了一口茶，不该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陆仁进屋吃饭。肖叶跟着进去，端了两碗饭出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了。
先生坐在老槐树底下，喝着茶，看着他们把饭吃完，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底下那道缝，是门，还是口子？
陆仁放下碗，门让人拆了，剩一道缝。
拆门的人，先生说，留下了什么？
陆仁想了想：留下了一只……手。
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从缝里伸出来的。陆仁说，白的，凉的，往人跟前递。
先生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很久。
那是门在递信。他说，门递手，是递信。信递出去三十年，总算有人接了。
门气里的话。先生说，石门县的门，递的是钥匙你来了。城里的门递的什么，你接了，你自己知道。
陆仁低头，摸了摸心口。那颗凉珠子，安安静静地待着。
它没递话。他说，就递了只手。我接住，它松了，缩回去了。
先生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手都递出来了，话，早晚会说。肖叶跟着进去，端了两碗饭出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了。
陆仁进屋吃饭。
吃完饭，陆仁收拾碗筷，肖叶蹲在廊下，逗橘猫。橘猫今天精神不好，趴在石阶上，不怎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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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怎么了？陆仁问。
它闻见了。肖叶摸了摸橘猫的头，你身上那点味儿，它闻着不安。
什么味儿？
缝里的味儿。肖叶说，你收的那点东西，还没化干净。
陆仁低头，摸了摸心口。元核安安静静的，可他总觉得，里头沉甸甸的，像含着一颗凉珠子。
那东西，他说，我收进来了，怎么化？
你问我？肖叶看着他，你才是收东西的人。我只会打。
不过，她想了想，我听先生说过，元核收东西，是把它了。嚼不动，就会一直含着。含着不舒服——你得自己找办法，把它嚼了。
怎么嚼？
不知道。肖叶说，你自己试。反正半夜别在屋里试，吵得慌。
她说着，抱着橘猫，回屋去了。
陆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门，又摸了摸心口。
那颗凉珠子，还在。
半夜，陆仁醒过来。
他睡不着。心口那颗凉珠子，沉沉的，压得他翻来覆去。他披上外套，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
月光底下，巷子空荡荡的。他站定，闭上眼，试着把元核里那颗凉珠子，往外。
他闭着眼，感觉那颗珠子，在他心口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吐出来，反而往更深处，沉了一点。
不是吐。他睁开眼，自言自语，是嚼。
他又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想着往外吐，而是想着——把它化了。像含着一块冰，用体温，一点一点，把它焐化。
元核轻轻一跳。
那颗凉珠子，在他心口，慢慢化开。凉的、温的，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漾开一圈细纹。化到一半，他忽然觉得，那滴水——不是他化的，是它自己，愿意化的。
像那只手，在蓝光里，轻轻松开了他。
那滴化开的水，在他心口，没有散。它落下来，落进元核深处，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不沉，不凉，不闹。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陆仁闭着眼，又站了很久。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是。
沈舟那本册子上，没有记这个。先生没教过他。可他的手握住那只手的那一刻，他自己就会了。
像门气认得钥匙。
钥匙收门气，不是靠力气，是靠——认得。
……门漏气，漏的东西，是门自己的气。他忽然明白了，它漏出来，是让守门的人，替它收着。
他睁开眼，月光底下，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心口那颗凉珠子，化完了。元核比刚才，更沉、更稳了一点。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化完了？肖叶披着外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陆仁说，你也没睡？
听见你开门了。她说，怕你一个人，在巷子里出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
你第一次门气，谁也说不准。肖叶说，我爹说过，头一回收门气的人，有把自己没了的。
……你爹还说过这个？
他说过很多。肖叶走到他身边，月光底下，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子里，他说，门气是门的心事。守门的人收门气，是替门分忧。分忧分得好，门就稳；分得不好——她停了一下，门会难过。
门会难过？
肖叶说，门气里，有门的心事。你把它嚼了，它的心事，就到了你身上。你得把它的心事，也一起化掉——不然，你替它背着，背着背着，就背不动了。
陆仁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她。
你爹，他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是这世上，肖叶说，最会看门的人。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巷口穿进来，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陆仁开口：那它这份心事，是什么？
什么？
这道缝，漏了三十年。陆仁说，它的心事——它等什么？
肖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月光底下，想了很久，才说：
石门县的门，等钥匙。城里的门——她看着远处市中心的方向，它等的，大概是有人，记得它也是扇门。
记得它？
门最怕的，不是漏气。肖叶说，门最怕的，是没人记得它。石门县的门，有人守，有人等，有人给它点灯。城里的门——它漏了三十年，没人听见，没人看见。它递了三十年手，今晚，总算有人接了。
陆仁站在那儿，胸口那颗化完的珠子，像一滴水，落进了更深的地方。
那明儿，他说，我还去接。
肖叶说，明儿，我还跟你去。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靠前，一个靠后，中间只隔着半步。
陆仁。
你收了它的门气，肖叶仰头看他，往后，这道缝的事，你就得管了。
管就管。
管到底。她把语气放重，门气收进身体里，就是结了契。门有事，你会感应到；门出事，你跑不掉。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知道。陆仁迎着月光，我接了它那只手，就没打算跑。
肖叶看着他，月光底下，她看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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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了抬眼，我陪你。你管门，我看着你。
你看着我？
锁看着钥匙。她说，说好了的。
夜风从巷口穿过去，凉凉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一前一后，往院里走。
走到院门口，肖叶忽然又开口：
陆仁，你明儿要是再去接它的手，我站你旁边。
它要是想拉你进去，她说，我就把它的手，掰开。
陆仁回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眼睛里的那一点认真，和那天说我跟着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你掰。我信你掰得开。
肖叶没有再说话。她推开门，进了屋。
院子里，橘猫蹲在门槛上，冲他了一声。
陆仁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了屋。
他躺下，闭上眼。心口那颗种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扇小门，轻轻地、稳稳地，合着。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他梦见一道缝。缝里，那只手又伸出来，这一次，没有递向他——它指了一个方向。
指的方向，是市中心。
天亮前，他醒了。窗外还是灰的，院子里传来橘猫打哈欠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门响——肖叶也起来了。
他翻身下床，拉开帘子，正好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正往远处市中心的方向看。
看见他，她没回头，只说了句：
他说。